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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你同行去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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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它迎面走来的时候,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一种极普通的相逢--千百种相逢中的一种,转瞬即逝,不会在生命里留下任何印痕。总是要等到事情已经发生,等到走过去很远以后,才会惊觉那样平淡的相逢,那样不经意的照面,却是我一生都挽不回的失落。
今夜我又坐在这间酒吧这张临窗的桌旁。外面是初夏的雨,比春雨急促,比夏雨温柔。雨幕里,路灯的微光在我面前的酒杯里碎成点点泪光。你说过喝酒不好,尤其是夜晚又是独身一人。是的,不好。可是,我的对面已没有你烟蒂微红的明灭,我又何必去在乎这好与不好。
你去了北方。
北方,遥遥的,似雨夜模糊的街景,只有你的笑容是夜色里最明亮的灯光,夜夜亮起,照耀我思念的梦乡。
你是去北方写生的,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在那个你向我辞别的夜里就知道这一走就是永诀,我还会不会那样热切地怂恿你:去去去,去得越远越好,越荒僻越好?还会不会笑着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同你碰杯,祝你笔下生花,满载而归?会不会仍要坚守我的沉默,不肯回复你殷殷的询问,不肯说一句我等你,等你回来?
他们说这是段很平坦的路,坡度也很缓,是绝对不会有意外的,可是你就是沿着这条普通的路出发,然后就一去不回。很平常的一次事故,很平常的一个偶然和很平常的你。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足以让新闻媒介去挖掘,也没有足够耀眼的光环在你的姓氏上闪烁让人扼腕叹息然后连篇累牍地怀念你。你只不过喜欢画画喜欢摄影,只不过少年时你的习作总被当作典范挂在少年宫的橱窗里。于是你便没来由地相信自己有一份天赋的敏感,梦想有一天用你的色彩、你的构图去留住众人的脚步。虽然你的画只在文化馆的展览室里占据了一方最不明亮的角落,可你不在乎,你相信你25岁年轻的生命里还会有很多的辉煌。是的,你只不过去了北方,只不过是去做一次写生。
昨天,我把你的画从文化馆的展览室里搬回来了,展览结束了,画没有得奖。我把它挂在床头,画很小,只有挂历一半大,还没有来得及裱过,只有四周钉了细细的本色木条框子。妈妈看见了不解地说:好好的一张画,不挂正面挂反面,白纸一张给谁看。我没回答,一切都无从说起。
你从没有对我承诺,要给我你的一生;我也没有说过什么永恒。回首过去,旧日的岁月是风中遥遥飘送的铃声,时而真切,时而虚幻,渐行渐远后是没入红尘的记忆。
其实我们什么也不是,就连“朋友”这种身份也因我们做了多年的同学而变得模糊。可是,我从没想过我的生命里会没有你。从我记事起,你的声音,你短而浓黑的眉毛、不大但闪亮的眼睛便一直在我的周围,从幼稚园到初中毕业,每一张泛黄的集体照里都有我们小小的挨得很近的脸庞。现在,翻遍我所有的记忆,发现在认识你以前我好像没有活过。高中的时候你去住读,后来我又搬了家。直到那年听说老房子要拆了,
我回去看看,遇见你,才发觉我们根本就没有过分别。三年高中两年大学,而你,站在我面前的你穿白衬衣牛仔裤,挽着袖子背着画夹,扑面而来的是你阳光般四射的男性气息,你尚未开口我已觉出你眼里有深深的笑意,这笑意使我晕眩,使我无法抗拒。这瞬间我便明白你已是我一生的守候。
那以后好多年过去了,我们并没有表白过什么,没有时间表白,也没有必要表白。我们不常见面,但我们在彼此的生活里为彼此相守,你忙着涂抹你的生活,我忙着编织我的梦想。只为所有的梦想都因你而起,所以我才收集并紧紧珍藏。可是一切都没有说过,于是在这落雨的夜里,一切好像也都没有发生过。那些低低的谈话,那些并肩的身影,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一如你不再归来的消息对我仍是无法相信无法触及的梦魇。
我把那张画挂在了床头,反的。空空的画纸有别样纸张没有的纹理,但只是一幅普通的画纸,白白地挂在床头。画纸的那面是一幅少年图,背影是高而辽远的天空,前景是一串串垂下的紫荆花,披着浅紫色披肩的少年微扬着头凝视着极远方不可知的世界,双手紧握因鼓满风而翩然欲飞的披肩。你说过在所有不同年龄的人里你最喜欢少年,因为他是生命丰盈之初那种安静的甜美和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化身。
窗外路灯的昏黄在我面前的酒杯里碎成点点泪光,我一口一口喝干它。我终于相信并且愿意再听你说一次那画中的少年就是我。其实我很明白,即便我早已知道一去就是陌路,我也仍会为你饯行。只是,如果那样,我就不仅会在这里等你归来,还会背起行囊,握着你的手一起去穿越风霜。
远方,是我们对生命永远无法遏制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