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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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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雾样的小雨,细细的织成一块潮湿的纱布。地面湿漉漉的,在昏黄的
路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我缓步在校园的小路,懒得打一把伞。校园沉浸在广播台播出的音乐里,愈发显得静谧。在乐句的停顿间,你的脸蓦然浮现在我眼前。思绪于是化作一支点水长篙,撑进迷濛远天。想大洋彼岸同一纬度的城市里是否也飘着绵绵细雨?是否也有一个人漫步雨地,不带伞。
你是最喜欢这样的雨天的。初次相逢就是在这样的雨季,一所近郊的大学。我去听讲座,你是讲课的青年诗人。那年我16岁,你年长我一轮。我坐在台下,你站在台上。我们都不带伞。来的路上巧遇你,问我为什么不带伞。我说喜欢,看别人打着伞躲躲闪闪地前行,便为自己的
从容迈步有了莫名的喜悦和骄傲。你笑,说,很,好,我也喜欢。回去的时候说了很多话都被雨淋模糊了,只有一句淋不湿的留在了记忆里:等空了,再请你去淋雨。可是雨季是那样短促地过去了。以后每年的雨季都是那样的短促,短得竟容不得你发出邀请。我们也曾见面,也曾通信,也曾欢笑,却始终没能再一同淋过雨。
那年的春季,明丽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雨。
咖啡馆外面阳光灿烂,咖啡馆里却很幽暗。在一杯咖啡的满与空之间,你吐露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名字。我疑惧地望着你,不懂,不要懂,你在说显得静造什么窗外满树的樱花开得热热闹闹,我的心里,我眼前,只塞满了委屈。那么,你是,要走了。你要走了。
天。想大我知道我可以说不要,可以说挽留,但我不能,不说不仅仅是因为教养 你不忍我的沉默,逗我,瞧,我也加入胜利大逃亡了。你的语气很轻松,可为什么你镜片后的眼睛那么晶亮、晶亮地闪烁着?
我执拗地看着你的眼睛。终于你说:人,天生不是为流浪的。上帝教会人造房子,原是让人居住的,可人偏要去筑路,路,通往外面的世界,也注定了人流浪的前途。
我知道,这是福克纳说过的,但他还说,人在流浪的途中才想回家,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是要去异国当一名中文教师。你说曾经得到过的不能当作永久的鲜花别在襟前,也不想再拿没有新意的诗稿去混生活的来源。那么是想去创一条新路了。我理解,只是丢不下一份伤痛的情绪。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的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下刺痛。一阵风过,打落一地树叶,我这才知道,原来春天也有落叶,也同样印满枯萎的黄斑。
那个最后的夏夜,骤然下起暴雨,我闷得实在憋气,知道你明天就要启程,忍不住抓起伞,父亲的大黑伞,冲向你的小屋。最后的夜晚呵我是如此渴望靠近你。
满屋的烟围绕着你,看不清你的脸,你枯坐着,脚下扔满烟蒂。触目的是一大堆未熄的灰烬。你在烧什么?你不说话。凑近才看清那是你整张整张的诗稿,是友人们整封整封的信。有一张纸显然已是烧尽,却倔强地保持着完整,字迹已变作灰白但依旧清晰,那是我的信。我着读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心里只是空白。窗外雨声唰唰,唰唰。有一部分字迹被别的纸灰盖住了,我想拂开它们,轻轻一触,所有的都化作灰烬。泪水倏地流下,四年的交往,四年的生命,转瞬间也成空白。我跳起来冲进雨夜,不管你声声呼喊。跑,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想从这世界上逃掉。
你追着我的时候,暴雨浇透了你,也浇湿了我的心,从此一直没能晾干。你说,原谅我,我不才知能背负太多的过去,也不能让它们留下孤独地积满尘灰,只有烧了,化作一块最纯的结晶,带走,埋在深深的记忆里。我忍不住纵身于你张开的双臂,在你的怀里恸哭着喊,要把你的信撕成碎片,烧个干净。你温存地拥着我说,不要,留着吧,留着就知道我并没有真的远离。
呵,也许我真没有长大,而你年长我一轮。今天,我办完了所有的离校手续,护照在口袋里硬硬地竖着。人,天生不是为流浪的,你说我说我们都这样说,可是你已走了,我也要走,去异国的学府里完成自己心爱的专业。昨天,我处理了所有的信件,像你一样。我已彻底懂得了你。带不走的,就让它留在这里吧。留下来化作
不灭的印记,在日日流浪的途中牵扯我们的心,好让我们知道,走的是人,不是魂。
我知道,我又可以再见你,又可以在一起谈笑,或许还可以在异国的雨季里去完成一个不曾淋湿的邀请。可是,我们还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们还能回家吗?雨,是一块潮湿的纱布,贴在我无血的创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