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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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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勇洙最喜欢的人是姐姐。喜欢姐姐的长辫子;喜欢姐姐的红头绳;喜欢姐姐那双会说话的黑眼睛;喜欢姐姐甜甜的嗓音;喜欢姐姐挡在自己身前、向村里的坏狗扔石头的身影;喜欢姐姐为自己掖被子时唱的歌:
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哟!
我的郎君翻山越岭,路途遥远。
晴天的黑夜里满天星辰,
我们的心中也梦想满满
……
姐姐喜欢红色,她说红色是生命的颜色。
那一天,姐姐穿着的洗得发白的红裙子,被染得红艳艳。那么爱干净的姐姐,浑身脏兮兮的躺在地上,平日里总爱唠叨的娘也不说话了。
那时候小勇洙才五岁,养了他三年的松花江后娘,沉默着将他抱养给东北联军。孤孤单单的小勇洙又有了家人。他是东北联军的小儿子,人们把他送进卫生部队,避免他受伤。卫生部队的阿姐们,阿婶们会轻轻地唤他,就像姐姐那样,就像妈妈那样。
她们会为受伤的战士唱歌,但是她们不唱词,只是哼聂耳谱的曲。
小护士任勇洙也那么做。但他只唱《阿里郎》。东北联军的卫生部队里有好几个朝鲜族的阿婶,小勇洙在她们那里学这首歌。这首被父亲唱过、被母亲唱过、被姐姐唱过,现在又被小勇洙唱着、被所有的朝鲜人唱着的《阿里郎》,不知道陪着小勇洙度过了多少春秋。
小勇洙总是借着星光查看伤员的情况,有时会陪着没睡的伤员聊聊天。王耀是最后一个,这样小勇洙就可以和他多说说话。
走了一圈后,小勇洙走到王耀身旁,在他的头部一旁,靠着岩壁坐下。
“诶、王耀、耀哥哥,你还醒着么?”
王耀“呜”了一声:“小弟弟,你来得真晚。”
“是你睡得太早啦———今天、今天你要讲什么呢?”
“先别急,”王耀因为后背的伤,只能趴着休息,这使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就像被压在身下一样,“小弟弟,你生日是几月啊?”
小勇洙想了想:“嗯……岁首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二。我娘说岁首节那天,我就想出来,折腾了一宿,是初二太阳升起的时候出生的。”
“见了新太阳么?真好,想来这腊月也快过去了。”
“王耀,你呢?”
“我?我……好像是五月初十,记不太清了。大抵是五月份的。跟着爹娘四处跑,也没有好好庆过生。”王耀似乎并不觉得那是段苦日子,他甚至笑出了声。
“五月?夏天来了……”
王耀微微点头:“小弟弟,我给你讲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
在我七岁那年,芦沟桥就像一根引线,战争被“轰”得一下点燃。
我生活在一个偏远的村庄,这里甚至没有搭建洋葱顶的教堂。日本人开始频繁地在我们的村子里进出。阿婶们说是为了抓□□,叔叔们说是为了修铁轨,好跑火车,运东西。外公说,哎,都是哩!游击队的娃子们能撑住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联军要来的消息传了起来。
我知道日本人害怕了,因为他们开始杀人,打枪声、尖叫声,人们乱哄哄地跑。
爹娘把我藏进地窖,地窖的入口在一张厚毛毯下面。爹是从苏维埃来的,那张毛毯是他的娘留给他的。爹说,这是来自东方的物什。
地窖很大,储藏了我们一家一整个冬天的食物。地窖里不放油灯,灯在屋子里,娘不许我拿。她说我还小,不能玩火。地窖里唯一的光源是一扇高高的小窗户,它和地面齐平,外面还有柴禾遮挡,能透进来的阳光很少。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坐在地窖的地上,数堆积的白菜。当我数到第三百四十三颗时,屋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屋子里打枪。
我感受到人倒在地板上的震动,一,二,三……三个人。
那时的我对于死亡的认知并不深,甚至认为死亡只是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眠。
我敬畏死亡,但我并不害怕它,所以在一切归于寂静之后,我爬出了地窖。盖在地窖门上的毛毯很厚实,我差点推不开门。我踩在石头堆成的楼梯上,探出身子:屋子门口倒着一个人,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倒着一个人。他们穿日本人的衣服。另一个人倒在毛毯上,离我不远,他不穿日本人的衣服。
他们都不是爹娘,我准备回到地窖。
脚踏在下一阶石梯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大声。我僵了一下,缓缓地将另一只脚放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我抬起头,预备将门关上。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不穿日本人衣服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将脸面向地窖———也就是说,面向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燃着火焰,像恶鬼一样。
我能清晰地明白:他要杀了我!
我想要尖叫,想要哭泣,但在他的注视下,我根本不敢动。但他笑了,那双浅色的眼睛一下子就弯起来,像月牙儿一样。
他说:“我以为还有日本人……吓到你了吗?小弟弟,你是伊万·布尔津斯基吗?”
他用爹的语言!这种语言我只从爹的嘴里听过,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只有我和爹会用。
在爹的嘴里,这是一种粗鲁的语言。而那个人的音调那么温柔,就像不生气时的娘一样。
尖叫被吞回肚里,泪水也止住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磕磕绊绊地回答他———这种语言我很少使用,因为爹不允许我用这种语言和别人说话:“是的,那是我,哥哥,你看见我的爸爸妈妈了吗?”
他说:“当然,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同志是我的老师,他让我带你去找他。只是很抱歉,现在我受伤了,无法保护你。你回去吧,小同志,回到地下去,等待他来找你。”
我说:“你受伤了,你需要休息,我们一起去地下。”
他只是笑着摇头:“我去不了啦,我的腿受伤了,走不了啦!”
“这没什么大不了,有一次,爹的腿也受伤了,是我扶着他走路的!”
他看着我,我分明从他温柔的笑容中读出了“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好吧,我听小同志的。”
我费了老大劲儿才把他扶起来。我发现不仅是腿、他的右肩上也有两个血窟窿。
我架着他的左臂向前走,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我却觉得走了很久。他的右臂无法抬起,只能软软地搭在身侧,而我的两只手都得使劲儿抓劳他的身体。走楼梯时,我们两个差点滚下去。
我先让他靠着摆放有白菜的木头架子坐下,然后跑去关地窖门。我看见我的右手上沾了些血,我有些疑惑,因为我的右手是放在他的腰间的,而他的腰间的衣物是完好的。
关好地窖门后,我跑去挨着他坐下。
地窖里的光线并不好,我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头发,还有扎在脑后的小辫子。他的眼睛颜色很淡,是一种温柔的颜色。他看起来很年轻。
他说他叫王耀。
我记起他之前说的,他是爹的学生。爹几乎是不做活的,他经常不在家。家里的土地是叔叔婶婶们帮着种的,但是每次遇到日本人的盘查,叔叔婶婶们都说:“啊、做了的、做了的,王家那个洋人女婿,做起活来可勤快了!”
我很好奇爹的工作,但没有人告诉我爹是做什么的———或者说,他们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罢了。
我问王耀:“哥哥,你跟着我爹做什么?爹会教你做什么?”
“老师教我俄语,教我认、教我写。我负责翻译,将俄文写成你们能看懂的文字。老师呢……老师的工作是和他们联络,从他们那里拿东西。”
“拿什么?他们是谁?”
“他们是一群红色的小人。”王耀用搂着我的左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他在笑,“老师从他们那里拿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食物、比如衣服、比如书……”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诶,小弟弟、小同志,你解开我的衣服,你看看左边是不是有一个小口袋?哎,你把那张纸拿出来吧。”
我按照他的话,扒开他的外衣,从左侧贴近胸口的小口袋里拿出那张和我手掌差不多大的纸。
我展开它,上面用爹的语言写着:
Моемумаленькомубуревестнику, дорогомуученику, Солнцу:
Тебепочтидевятнадцать. Ты училсяуменяпятьлет. Пятьлет –адляменя, ты былвсёещёребёнком. Яникогданедумал, чтоповерювидеюМаркса, иядумаю, вы незнаете, чтоименноМаркс, Энгельс иегоужасныйтоварищЛенинотнялиуменявс?. Ябудуговоритьобэтом толькос тобой. Толькомеждунами, солнце. Никомунеговори, Яо. Людив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м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м сообщественесмогутпринятьменятаким.
Ясталтем, кем стал, вступилв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уюпартиюиз-затвоегомладшегобрата, моегомладшегосына, Вани. Ииз-затебя, моймальчик, мо? Солнце. Еслибы ябылласточкой, ябы спрятался, улетел, мнепростонужнобылобы житьс ласточками. Ноуменядвоесыновей. Ияпомнюболь, черезкоторуюяпрош?линехочу, чтобы ты зналэточувство. Война –мояколыбель, иянежелаю, чтобы онабылатвоеймелодией. Яхочу, чтобы яитысячидругихлюдей, чтобы мы, позволиливам иметьнебобезистребителей, аземлюбезвзрывов.
Давным-давноявиделстихотворение, написанноенашим великим поэтом, товарищем Горьким. Стогомомента, какяувиделстихотворение, язнал, чтоонобылонаписанодлятебя, чтонеизбежнозатронеттвоюдушу. Такчтоуменябылисомнения. Знай, ты нетольковоин, ноимойученик, мойсын. Вконцеконцов, ярешилподелитьсяэтим стихотворением втвойденьрождения. Какяужесказал, ты нетолькомойученик, мойдорогойсын, ты ещеивоин!
Надседойравнинойморяветер тучисобирает. Междутучамииморем гордореетБуревестник, черноймолнииподобный.
Токрылом волны касаясь, тострелойвзмываяктучам, онкричит, и - тучислышатрадостьвсмелом крикептицы.
Вэтом крике - жаждабури! Силугнева, пламястрастииуверенностьвпобедеслышаттучивэтом крике.
Чайкистонутпередбурей, - стонут, мечутсянадморем инадноегоготовы спрятатьужас свойпредбурей.
Игагары тожестонут, - им, гагарам, недоступнонаслажденьебитвойжизни: гром ударовихпугает.
Глупыйпингвинробкопрячеттеложирноевутесах... ТолькогордыйБуревестникреетсмелоисвободнонадседым отпены морем!
Всёмрачнейинижетучиопускаютсянадморем, ипоют, ирвутсяволны квысотенавстречугрому.
Гром грохочет. Впенегневастонутволны, с ветром споря. Вотохватываетветер стаиволнобъятьем крепким ибросаетихс размахувдикойзлобенаутесы, разбиваявпыльибрызгиизумрудныегромады.
Буревестникс криком реет, черноймолнииподобный, какстрелапронзаеттучи, пенуволнкрылом срывает.
Вотонносится, какдемон, - гордый, черныйдемонбури, - исмеется, ирыдает... Оннадтучамисмеется, онотрадостирыдает!
Вгневегрома, - чуткийдемон, - ондавноусталостьслышит, онуверен, чтонескроюттучисолнца, - нет, нескроют!
Ветер воет... Гром грохочет...
Синим пламенем пылаютстаитучнадбезднойморя. Мореловитстрелы молнийивсвоейпучинегасит. Точноогненныезмеи, вьютсявморе, исчезая, отраженьяэтихмолний.
- Буря! Скорогрянетбуря!
ЭтосмелыйБуревестникгордореетмеждумолнийнадревущим гневноморем; токричитпророкпобеды:
- Пустьсильнеегрянетбуря!..
Мойблагородныйпоклонвоинам пролетариата!
Владимир Буржинский
7.10
(献给我的小海燕,我亲爱的学生,太阳:
你快十九岁了。你向我学习了五年。五年了,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从没想过我会相信马克思的想法,我想你也不知道是马克思、恩格斯和他那可怕的朋友列宁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只会和你谈这件事。别告诉别人,阳光。不要告诉任何人,耀。共产主义国际社会的人不会接受那样的我。
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是因为你的弟弟,我的小儿子万尼亚。因为你,我的孩子,我的太阳。如果我只拥有燕子,我会躲起来飞走。我只需要和燕子生活在一起。但我有两个儿子。我记得我经历过的痛苦,我不想让你知道那种感觉。战争是我的摇篮,我不想让它成为你的旋律。我想让我和成千上万的人让你拥有一个没有战斗机的天空,一个没有爆炸的地球。
很久以前,我看到一首诗,是我们伟大的诗人,高尔基同志写的。从我看到这首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它是为你写的,它将不可避免地触动你的灵魂。所以我有我的犹豫。你不仅是一个战士,你也是我的徒弟,我的儿子。最后,我决定在你生日那天分享这首诗。就像我说的,你不仅是我的学生,我亲爱的儿子,你还是一个战士!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到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是的,遮不住的!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向无产阶级战士们致以我崇高的敬礼!
弗拉基米尔·布尔津斯基
十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