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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任勇洙记不得自己离开家乡有几年了。好像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战争、战争,以及战争。

      这个朝鲜族的小孩在名为“战争”的洪流中沉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爆炸的冲击掀翻,在战争中永久沉默。

      离开松花江母亲时,母亲还睡着。她的脸平静、祥和,似乎并不为远去的儿女担忧———并不担忧呀!孩子们正朝着春天走去!

      小勇洙跟随卫生部队向南方走去,他们暂时在春天的山里安顿下来。春天被长江水挽留了。

      北方的人说:“来到北方吧!”

      南方的人说:“留在南方吧!”

      任勇洙并不在意这些,每一天他都在战士痛苦的呻吟声中忙碌,他哪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呢?

      医生和小护士们已经连轴转了三天,前方战事吃紧,送来的伤员在增多,而这个小小的卫生部队里只有一位医生、两位护士和一位负责做饭的阿婆。今天送来的伤员并不多,医生只做了两台手术,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这意味着小勇洙和另一个小护士可以得到小半天的休息时间。

      另一个小护士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角落坐下,靠着被太阳光烤得暖烘烘的石头睡着了。

      小勇洙放心不下,他站着说:“你们呀!如果难受,就说出来,我们在这里,你们可以拜托我们嘛!”
      醒着的伤员们哈哈地笑:“男人可不害怕痛苦!”

      “是、你们不害怕。”小勇洙才十五岁,总是被这群上过战场的男孩、或者男人们当做小孩子,“但是,难受嘛!”

      小勇洙在最近的一张担架旁蹲下:“比如说、你———你啊!王耀,你总是不说。”

      正在看书的年轻战士抬起头,只是笑,不说话。

      王耀在下一个夏天将迎来他的十八岁生日,战争将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催熟成一个男人。他不像一直待在后方卫生部队的小勇洙那样,总是有活力,给周围的人带来笑容。他九岁就学会了打枪,十三岁就会悄悄跟着爸爸或者游击队里的叔叔阿姨们去打游击。东北方的战争告一段落,他就跟着大人们南下,他的活泼已经全部留给战争之前的自己了。

      他总是安静地呆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小勇洙很喜欢和王耀呆在一起,因为王耀不会用他上过战场的经历,嘲笑从未真正去过战场的小勇洙,也不会将小勇洙当做一个小孩子。

      他们都是随着东北联军一起南下的,小勇洙认为: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这位哥哥长的和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不同,他的头发是淡淡的金色,有些打卷,发丝总是不安分的向上翘起。他的眼睛是独特的紫色,宛如太阳初升前的紫光。他的皮肤是任勇洙在富贵人家的孩子手里见到的白面馍馍的颜色,即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王耀看上去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但是小勇洙并不羡慕,所有人都说:王耀生病了。

      去过日本的医生说,这是一种叫做“白化”的病。正常的中国孩子是黄皮肤,黑头发。王耀生病了,这种病从娘胎的羊水里浸入王耀的骨头,所以这个中国男孩是白皮肤、黄头发。

      谁会羡慕一个生病的孩子呢?

      小勇洙不识字,会识字的人没有时间教小勇洙,有时间的人却不识字。王耀不仅识字,还会认另一种语言———那是党员才能认的字———王耀被政治委员王濠镜推举为共产党员。

      他会教小勇洙识字,也会给他讲故事。

      小勇洙万分庆幸,当时没有放弃王耀。王耀刚被送来时,小勇洙就在想:应该找哪块风水宝地安葬这位烈士?这怪不得小勇洙这么想,当时的王耀整个背部都是血肉模糊的,碎裂的衣物和血肉粘在一起,浑身脏兮兮的,一眼看去分不清哪些是血肉,哪些是衣物。

      医生看了一眼,就和送王耀来的两位战士说:“我救不了他。”

      两位战士拧着眉:“试一下吧,你这里是最近的,我们害怕他撑不到下一个卫生部队。”

      “他伤得太重了,应该是近距离受到了炸弹的冲击,要救他得把后面扎进肉里的弹片都取出来,这太耗费时间了。你们也看得到,这里只有我一个医生,而需要进行手术的人不止他一个。”医生再次拒绝。

      矮一点的小战士有些急,他嚷嚷起来:“你得让他活着呀!”

      高一点的战士拉住他,认认真真地对医生说:“现在能和共产国际联系的人只剩他了,我们都不懂那群人的语言。这边的情况需要和共产国际反映,他是我们的通讯员,他在爆炸来临时抱住电报机子,用身体护住了我们与外面的联系。”

      两位战士的脸都糊了一层泥灰,只有那两双眸子亮晶晶的。

      医生叹了口气:“我只能尽力。”

      然后他唤了两位小护士的名字:“你们进来帮我,我们得去打一场硬战。”

      整个卫生部队只有一盏电灯,安装在手术室里。

      小勇洙不记得那盏灯亮了多久,他只记得他们进手术室时,太阳还在正空。出来时,星星已经挂上了。

      那两位战士早就离开了。

      小勇洙和另一位小护士用简易的担架将昏迷的王耀小心地抬出,并为他盖上医生的旧棉被。
      医生就着手术室里的床睡着了,另一个小护士和小勇洙道了一声晚安,也摸着黑去睡觉。小勇洙困得眼皮子打架,但还是强撑着,粗略地巡查了一番,然后找个角落准备睡觉。

      他刚坐下,一旁躺在担架上的人就开口了:“活下来了?”

      小勇洙闭上眼睛:“还有一口气,只要能醒来,问题就不大。李叔,你也睡吧……”

      王耀一直昏迷,直到第四天傍晚才一把揪住路过的小勇洙的裤子———那套军服不知道传给了几个人,最后落在了小勇洙手里,他对小勇洙来说有些大,所以小勇洙的裤子差点被王耀拽掉。

      所有人都为王耀的苏醒而高兴。

      在王耀醒来的第二天,那两位战士又来了。他们给了王耀一本书、一件完好的上衣、还有几封信。王耀将信上的内容念给两位战士听,之后他们带着信走了。

      现在是王耀醒来的第十一天。

      小勇洙站起身,左看看右看看,在心里估摸着哪些人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哪些人还需要换药。然后他跑去药物存放的地点,拿着一卷药膏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手帕返回。他站在王耀身边说:“脱衣服,我给你换药。”

      王耀把一张泛黄的纸张夹在书页间,合上书,开始脱衣服。

      小勇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趁着王耀脱衣服,他跑到不远处的石壁边,用火柴把放在当中的煤油灯点燃,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卷起的黑色布袋,展开,从里面抽出一根长针,放在豆大的火苗上烧,烧了好一会儿才心疼地吹熄油灯。

      他回到王耀身边,王耀已经将上身的衣服脱净了。他弓着身体,白皙的后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痢,有的还翻着鲜红的血肉,周围围了一圈黄边儿———已经化脓了。

      小勇洙用银针挑破化脓的伤口,再用手帕将黄色的脓水挤压出来,擦干净,之后涂抹上药膏。
      那么多的伤口,小勇洙一点一点地处理。

      现在是腊月,这个简易的据点安扎在靠近长江水的北边的山。这里的冬天和北边的轰轰烈烈不同,她是温婉的小女人,柔弱无骨地倚在人身上。

      脱了衣服的王耀鼻子已经被冻得有些红了,他问:“今晚上你来吗?”

      “你讲故事吗?”

      “讲。”

      “那我就来。”

      “小弟弟,你在做什么?我感到后背又暖和又痒,就像蚂蚁在炕上暖了脚,然后在后背上爬一样。”

      小勇洙喜欢听王耀讲故事,但是他不喜欢王耀这些奇怪的比喻。他扁了扁嘴:“我只是在清理伤口,你的话还是那么奇怪。”

      王耀就笑。

      抵着后背的银针随着他的胸腔的振动而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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