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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

  •   琼海五月的阳光,毒辣得几乎要将柏油路面融化。灼热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路边鸡蛋花过于甜腻的香气,从敞开的窗缝挤进病房,却丝毫吹不散室内沉滞如胶水的空气。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病床上父亲衰弱的呼吸和大哥周方剑即将离去带来的无形压力,令人窒息。
      “不是叫你早点来么?政审都完事了!你的事,我的事,孰轻孰重,心里没个数?”周方剑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梭子打空的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噼啪炸响。他背对着周律,正利落地将最后一件棱角分明的衬衫塞进行李箱,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和不容置疑。病房门口,一名身着笔挺军装的驾驶员如同沉默的雕像,目不斜视地伫立,其存在本身便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对不起哥,我请假花了点时间。我都记下了。爸这边,我会照顾好。”周律的声音低沉,几乎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淹没。他站在父亲病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冰凉的金属床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进细微的铁锈粉末。他不敢看大哥的背影,目光落在父亲光秃秃的头顶上,惨白灯光下泛着令人心碎的青白。
      “嗯。”周方剑拉行李箱拉链的动作微顿。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周律抠着栏杆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眼神复杂交织:有惯常的“恨铁不成钢”,有对父亲病情的深切忧虑,更有一丝对这个被命运裹挟、显得青涩单薄的小一号自己,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力。他几步走到周律面前,抬手,带着粗粝的、近乎惩戒的力道,用力揉了揉周律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揉碎,逼他更“清醒”、更“懂事”。
      “走了?”病床上的周祁良虚弱地问了一句。几次放疗后,他的头发已掉光,苍老的脸上嵌着无神的双眼。他抬手招呼周律。
      “走了。”周律应声上前坐下。
      “唉……”周祁良一声长叹,随即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周律连忙弓起手掌,力道适中地轻拍父亲佝偻的背脊。咳声稍歇,他迅速递上纸巾。周祁良费力地吐出浓痰,周律默默接过那团污秽的纸巾,揉紧,精准投入角落的垃圾桶。
      “三分!”周律夸张地给自己鼓了两下掌,努力挤出笑意。
      “厉害!”周祁良苍白的脸上也扯出一丝笑纹,伸手摸了摸周律的头发,动作比大哥轻柔百倍。
      “爸,该做雾化了?”周律转移话题。
      “我哪记得?你这小秘书,行不行啊?”周祁良故意板起脸,摆出久违的“书记”架子,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诶呀,我的错。伺候书记不到位了。回头我自罚三杯。”周律陪笑,连忙走出病房向着护士站走去。
      病房门在身后“咔哒”合拢,隔绝了微弱的光线和父亲的身影。周律背靠冰凉坚硬的门板,强撑的肩膀瞬间垮塌。胸口如堵巨石,闷得他几乎窒息。一股汹涌的热意直冲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粗暴凶狠地抹过双眼,将那失控的温热狠狠擦去,皮肤蹭出红痕。他不能哭,至少不能让父亲看见。
      他大口喘息,试图平息胸腔的翻涌。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停在置顶的、沉默已久的头像。聊天记录定格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他发送的那张孤零零的特警协议照片,再无回应。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随即彻底熄灭,只剩无边黯淡。为了这张深夜红眼航班的折扣票,他在手机上熬红了眼,只啃了个干硬面包便匆匆赶来。身体的疲惫与心头的重压一同袭来,让他摇摇欲坠。
      用力闭眼再睁开,眼底只剩强行压下的平静。他挺直脊背,走向护士站。窗外,芭蕉叶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
      良久,护士带来雾化器。周祁良放下平板电脑上未下完的棋局,指了指周律的手机:“又在玩什么?”
      “炉石传说,指挥小人儿打对面。”周律侧了侧屏幕。
      “好玩么?”周祁良好奇的问道。
      “还行,打发时间。教您?”周律回过头来,把手机朝着父亲的方向展示,屏幕上是一个大大的胜利。
      “学不来喽,”周祁良的声音隔着面罩发闷,“也没几天活头了。”周祁良说。
      “呸!瞎说什么呢!”周律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强装的恼怒和一丝恐慌。动作太大,手肘“哐当”撞倒床头柜上的水杯,半杯水泼洒出来。他手忙脚乱抽纸擦拭,动作慌乱。
      周祁良被这激烈反应弄得一愣,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被更深沉的悲哀覆盖。他沉默地看着儿子慌乱擦拭。病房里只剩雾化机的嘶嘶声和纸巾吸水的窸窣声,气氛凝滞。
      “律儿,”周祁良的目光透过雾气,落在儿子专注的侧脸上,“除了游戏,还有别的爱好么?游戏能玩一辈子?”
      “能啊,好玩着呢。”周律头也没抬。
      “还是得有个别的,”周祁良声音低了些,“不然多无聊。”
      “嗯?”周律想了想,“摄影算不算?喜欢拍照。”
      “这个好,”周祁良声音带上欣慰,“不伤眼睛。”
      一天治疗结束。周律依旧是熟练的护工,牢记父亲每个口味喜好,看父亲下棋时适时流露“佩服”。
      “你又不会下,装什么装。”周祁良没好气。
      “嘿嘿,您教教我呗。”周律笑嘻嘻。
      “少来,小时候教你,笨得嘞。学不会。”周律理亏低头。父亲又咳了几声。他熟练处理,拿起挂钩上的帽子给父亲戴上。
      “病房空调低,爸,别感冒。”
      “你说你,长得随我就帅了,”周祁良声音虚弱,眼神却带着真切骄傲,“人还这么体贴。为啥警校没谈个女朋友?”这问题像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周律一下。
      “沉迷学业,热衷锻炼,不可自拔!”周律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辞严。然而在父亲洞悉的目光下,眼神还是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周祁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带着了然与无奈,转身准备睡觉。周律起身,细致地掖好薄被的每一个边角。
      晚安爸,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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