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其周律》想看看世界的二狗

51、第五十章 三月中旬的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冰冷的电子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来自军队招考部门的邮件通知。标题简洁而有力：“招军官预录取通知。点开。姓名：周律。身份证号：…… 报考岗位：纪检（XX方向）。综合成绩：优秀。拟录用单位：XX部门。”
　　中了。
　　一切都如算命先生所言——顺。
　　周律看着屏幕上那行行冰冷的黑色宋体字，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兴奋，甚至连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被命运洪流精准命中的荒诞感。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被他设置为屏保很久的、在南州车站胡寒比心的照片。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垂下。他关掉邮箱，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天生适合在体制内干的那类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的挣扎和梦想，只留下一个被定义好的、名为“周律”的空壳。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那份《特警教官定向培养协议》静静地躺在最底层，纸张似乎比记忆里更加冰冷。他伸出手指，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协议上那个滚烫的梦想单位名称，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已然逝去的梦。
　　顺。他得到了一个被许诺的、稳妥的未来。
　　痛。他失去了一个曾为之燃烧全部热血的、滚烫的自己。
　　而那个能理解这种撕裂般痛苦的人，依旧沉默在千里之外。世界喧嚣，而他身处其中，只觉得一片孤寂的冰凉。
　　四月的上旬，周律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来自松江的陌生来电。
　　“周同学，你好啊。我是松江这边的汪干事，首先邮件你应该是收到了的吧。你的成绩很棒，全专业第二名录取哦。恭喜你。”
　　电话的另一头是一个温柔的男声。周律有些茫然，然后嗯了一下。
　　“我这边计划下周来你们学校做政审，麻烦你准备一下这些材料给我。”周律不急不慢的拿出笔记本开始一一记录和确认。礼貌的挂掉电话，周律常舒了一口气，终于是要结束了。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看着密密麻麻的材料和周围还在憋论文的室友们他开始深思，自己在警校的这四年到底收获了什么。尤其是想到毕业以后要离开南洲，去闯荡那个未知的地方，心里更是一阵空荡。
　　汪干事是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就和电话里的那样温柔。周律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常服前去迎接。
　　“嗯嗯，上次考试就注意到你了。果然一表人才。”他拍了拍周律的肩膀连连夸赞。
　　“汪干事抬举我了。运气好而已。”周律礼貌性的微笑回复道。
　　“材料的话你准备的怎么样了小周？”
　　“都准备好了，汪干事请您移步到我们图书馆的接待厅坐一坐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一路上周律像个小导游一样跟汪干事介绍警校的一些设施和建筑。汪干事连连点头，当然不是因为他没见过这些，松江什么没有？他知道周律是在展示自己的口才和形象。而周律呢，他是在一个个告别。
　　和胡寒一起训练的操场已经翻新，铺上了新的塑胶。之前上课的教学楼也推倒重建了。唯一没变得好像就是沙坑上的秋千。两人一路走到了接待室，周律给汪干事递来一瓶冰好的矿泉水，贴心的掏出一包纸巾给他擦汗。然后才从公文包里把准备好的文件一份又一份的陈列开来。如数家珍的展示他好几个学期的奖状和奖学金证明。
　　“很好。小周这些材料都很齐。然后就是这边我有一个表格需要你填写再拿去你们系签字盖章。”汪干事从包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张表格。
　　周律看着表头还是心头一沉，《入伍政审表》，这一天还是来了。“小周你先把上面的信息都填一下。再带我去你们系里盖个章。”汪干事轻轻把表推给周律。周律接过政审表，习惯先掏出铅笔来轻写一遍，然后检查，再用中性笔写第二遍。整个过程都及其的小心翼翼，尽量的把自己狗爬一样的字写的笔直有力。
　　“小周你这个习惯挺好的。”汪干事笑着说道，越来越喜欢眼前这个未来的同事起来。
　　“嗯一位师兄教我的。说这样的话避免表填错了要改。”胡寒，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胡寒了。
　　“真棒。”汪干事朝着周律比起一个大拇指，让周律耳朵有些许发红。周律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再把表格递给汪干事。随后在周律的带领下二人往学院行政楼的方向走去，因为之前打过招呼，所以保卫处、就业部门的章盖的都很利索。但是到了最后一个公章，也就是周律所在的刑技系章的时候，不出意外果然出意外了。
　　系主任赵耀庭是一个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子，不高的个头和严肃的脾气让系里的学生私下称呼他为雷老头，周律和汪干事2人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他回来，他仅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周律来的由头，先是礼貌的向汪干事敬礼，然后和他说稍等一下，开门朝着周律使了个颜色让他进去。
　　“小周，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赵主任坐在办公椅上开口问道。
　　“主任，我想去松江，大城市机会多一些。”周律平淡的回答，但是他知道这是一场拉锯战。
　　“好的。如果你是只有这个直招军官的话，我会给你盖章签字。但是，你现在这个情况，我不太想。你愿意听我说完么？”赵主任的语气开始有点上扬，周律只能点头，静观其变。
　　“警务的许老师告诉我了。你已经被特警直招了。还不是普通特警，是教官。你知道教官的发展有多好么？你干个三年不出茬子，就可以一直干，也不是在一线那么繁琐，你只要负责带好训就行了。你要是再稍微争气一些，你还可以去省厅任职。现在这边大好前程你不要了。就要去那个所谓的松江？你不觉得你有点冒进了？这个名额是特警那边特批的，我们学校就7个。你不去，以后这个名额可能就更少了。当然，我不是用学校的事情来绑架你，我是希望你多为自己考虑。”说完，赵主任轻叩桌面，像是一个法官宣判时候的木锤一般。
　　他说的都对，周律可太知道了。周律看了眼外面的天，此时已是黄昏。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训练的流汗流血不流泪。但是他一开口声音却有些哽咽了“主任，您说的我何尝不知道。但是我爸的时间已经不久了。我想要的就是能多去陪陪他。您知道的，我哥是中央的干部，也是他让我考的。进了现役他多少能帮忙借调一下让我去燕京。部队的家属这一块医疗也比公安好一些。如果不是这个事情，我也想留在南洲。我在南洲已经生活了四年，这座城市从没让我难过过，在我心里这是我的故乡。但是我没得选。”最后的三个字几乎是周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耀庭听完揉了揉太阳穴，他不知道周律有这么多苦衷。但是学院那边已经把态度说明了，周律的选择必须有人劝导，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站的笔直，眼眶发红微微湿润。良久，赵耀庭还是心里过不去那一关，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了周律。然后和他说“小周，你写一份自愿放弃的说明，写完签字摁手印。行吧？”
　　周律并不抵触，他结果赵主任递来的纸和笔，尽力的把每个字都写的工整，把自己的选择，对学院老师同学的感情，以及对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有多珍惜都写的明明白白。最后的落款他写到“我选择放弃特警教官，选择直招军官。感谢学院领导和教师对我的栽培，也对给各位学校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以后不论走到哪我都是警校的学生。”周律在泪水晕开的地方签名摁手印。赵耀庭接过周律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叹了口气，从身旁的保险柜里拿出系章盖下签字。双手拿起递给了周律。
　　赵主任拍了拍周律的肩膀“行啦。今天是个好日子。周律，恭喜你。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可是一名军人了。我们系的第一名军官!我期待以后能听到你在松江的好消息！”他拍了拍周律的肩膀说道。周律接过赵主任签好的政审表，郑重的向主任敬礼。
　　周律把汪干事送到了校门口，汪干事识趣地没有打听周律和赵主任在屋里说的话。周律为他打开后座车门，手扶着车顶示意落座。关好车门，汪干事探出头来挥手道别。夕阳下远去的身影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周律多年后想起都觉得记忆犹新。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