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其周律》想看看世界的二狗

50、第四十九章 时间在这种

　　时间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却又无比孤独的重复中流逝得飞快。请假回京时学院领导略带惋惜但理解的目光，万辉、张柏松、吴天在简陋小餐馆为他送行时那顿强颜欢笑的告别饭，都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模糊的片段。406宿舍的热闹和兄弟情谊，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温暖却无法触及。转眼，二月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考试的日子，近在眼前。考点设在松江。
　　出发的前一天黄昏，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燕京城。周律没有让任何人送。他沉默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最重要的，是那一摞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寓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
　　他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汇入地铁站下班高峰的人潮。拥挤的车厢里，他靠着冰冷的金属扶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由灯光构成的模糊光带。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正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和一个更沉重的未来，奔赴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他买的是最普通的硬卧车票。找到自己的铺位，狭窄的上铺。他将行李箱塞进床底，那摞复习资料被他放在枕头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他脱掉鞋子，费力地爬上狭窄的铺位，蜷缩在靠窗的一角。
　　火车在暮色中缓缓启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窗外的燕京站灯火通明，渐渐后退、缩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零星的光点取代。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茫然。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铺车厢里亮起。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依旧沉默。他点开相册，里面还存着那天在宿舍，他拍下的、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协议照片。照片上的公章和签名，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火车的过道里传来了乘务员推销产品的声音，也有几名乘客在闹腾的谈论着各自的家长里短，一声孩童的哭啼在车厢的远处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周律只是觉得他们都很吵而已。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脸转向冰冷的车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几点孤零零的灯光飞速划过，转瞬即逝，如同他此刻心中残存的、关于特警梦想的微小火苗。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单调而固执地重复着，像是命运的鼓点，催促着他驶向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变数的方向，松江，考场，以及那个被哥哥规划好的、名为“直招军官”的、冰冷而未知的未来。
　　枕边的复习资料棱角分明地硌着他的手臂，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向着东南方疾驰，载着这个形单影只的年轻人，驶向黎明，也驶向一片沉重的、无法预知的迷雾。一切都悬而未决，如同车窗外深沉的夜。
　　松江的初春，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南京东路上已是人潮涌动，霓虹闪烁。周律考完了最后一门科目，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空虚感。他没有急着回冰冷的招待所，而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在这条闻名遐迩的步行街上走着。西装革履的白领步履匆匆，兴奋拍照的游客笑语喧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奢侈品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这一切繁华与热闹，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误入喧嚣剧场的局外人，灵魂抽离在躯壳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的表演。考题的答案还在脑中盘旋，但考得如何，他似乎并不太在意。那感觉，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被强加的任务，终于交卷后的解脱，而非期待结果的兴奋。
　　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支着个小摊。一张褪色的八卦图铺在旧木桌上，后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穿着旧式褂子的算命先生。他微眯着眼，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在周律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却异常清晰：
　　“这位小同志，面相端得正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隐隐有股肃杀之气，却又藏而不露……难得，难得！可要算上一卦？趋吉避凶，指点迷津？”
　　周律脚步顿住。他本不信这些，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或许是这巨大的茫然需要一点外界的指引，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安慰。他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木然地点点头。
　　“小同志想算点什么？”算命先生捋着胡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周律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巨大广告牌，吐出两个字：“仕途。” 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他此刻唯一被规划好、也被期待着的方向。
　　“好！”算命先生一拍大腿，似乎很满意这个方向，“观你面相，印堂光洁，鼻梁挺直如悬胆，此乃官运亨通之相！眉宇间虽有郁结，然气度沉稳，胸中自有丘壑。你呀，是天生吃公门饭的料！根基深厚，贵人扶持，只需脚踏实地，莫急莫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三十岁前必有小成，三十五岁后更是扶摇直上…”
　　先生的话如同行云流水，一套套吉祥话信手拈来，听得人心里熨帖。什么“根基深厚”、“贵人扶持”、“公门饭”、“前途不可限量”每一句都精准地贴合着他被安排好的那条“坦途”。
　　周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些话漂亮得像橱窗里的假花，听着悦耳，却没有一丝真实的香气。他像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一个被设定好剧本的故事。心里那点荒诞感越来越浓，他拼命想抓住的，被轻易夺走；他被迫选择的，却被算命先生赞为“天生就该如此”。
　　“好了，小同志，吉言已至，再抽一签，定个运数吧！”算命先生笑眯眯地递过一个斑驳的竹签筒。周律没有犹豫，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根，看也没看，直接递了过去。
　　算命先生接过竹签，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好！好！好一个‘顺’字签！上上大吉！小同志，看到了吗？天命所归，顺风顺水！你只管按着这条路走下去，前途一片光明大道！保你心想事成！”
　　“顺…” 周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顺？是顺从了哥哥的安排？顺从了父亲的病情？还是顺从了这看似“天生就该如此”的命运？
　　他站起身，没再多问一句“心想”的是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也没数具体多少，直接放在了摊位上。“谢谢先生。” 语气客气，听不出丝毫被“上上大吉”鼓舞的喜悦。转身汇入人流，算命先生那句“天命所归，顺风顺水”还在身后隐约飘荡，却像冰冷的雨水，落不进他干涸的心田。他只觉得这繁华的南京东路，比燕京的病房和公寓更让他感到寒冷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