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9、第 9 章 走别的路，

　　第二天一早，盛薇拿到手的就是几页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飞页”。剧本上用红色标注着修改的部分，姑母的台词被删减到只剩下寥寥数语，几乎都变成了背景板式的应答。苏映与姑母之间那场暗流汹涌的初见，被改成了一段苏映的内心独白，和对老宅环境的观察。

　　盛薇看着剧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孙铎信守了他的承诺，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苏映的角色弧光，但这种“保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妥协和无奈，而且实在是干巴巴的，没什么趣味。

　　她合上剧本，不再去想这件事。这是现实。孙铎只能接受改戏，而盛薇也只能去演好眼前的戏。

　　今天的拍摄地换到了影视城的另一处，一间仿民国时期的古玩店。道具组将这里布置得颇有生活气息，书架上塞满了各类杂书，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罗盘、朱砂和一些看不出名堂的符纸，墙角的老式留声机旁，还靠着一把油纸伞。看得出来，确实是资金有限，但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还原质感。

　　盛薇今天拍的，是苏映和男主角沈不言的第二场对手戏。

　　男主角林栩已经化好了妆，穿着一身刻意做旧了的灰色长衫，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剧本。他不像很多年轻演员那样随时随地捧着手机，周身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看到盛薇进来，他抬起头，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方然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她看到盛薇，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看监视器回放。

　　“你看，这是昨天拍的林栩的单人镜头。”方然指着屏幕，“这小子有点东西，你看他的眼神，有股邪乎劲儿，但又是干净的。你们今天好好演，这戏现在得靠你们撑了。”

　　盛薇看着屏幕。画面里，林栩饰演的沈不言正拿着一个罗盘，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眼神瞟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种表演方式很灵，但也很危险，一旦对手给的刺激不对，或者导演的要求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就很容易失控。

　　“他经验不多，”方然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科班出身，但没拍过几部戏。所以，盛薇，今天还得辛苦你，多带带他。”

　　盛薇点了点头。和一个有灵气但经验不足的新人搭戏，也好过对着一堵墙演戏。至少，前者还有碰撞出火花的可能性。

　　“《惊梦十三州》第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这场戏，是苏映对沈不言的“玄学探案法”产生了初步的好奇，前来他的古玩店拜访，试图从他这里找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线索。

　　盛薇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栩饰演的沈不言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他懒懒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盛薇一眼，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苏小姐，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你这种只相信手术刀和显微镜的人，也会来我这求神问卜？”

　　他的台词和状态都很好，完全是沈不言该有的样子。

　　盛薇走到他对面，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慵懒。“我不是来求神问卜，我是来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语速不快，倔强又坚定“城西那具女尸的尸斑的扩散速度就是比正常情况快三个小时。”

　　这是苏映向沈不言发起的第一次正式挑战。她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击破对方看似荒谬的理论壁垒。

　　按照剧本，沈不言应该会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然后说出一句故弄玄虚的台词来反击。

　　但是，林栩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盛薇，一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台词。

　　“CUT！”方然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还算温和，“林栩，别紧张。这里的沈不言，他是游刃有余的，苏映的挑战在他看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你的反应要更轻松一点。”

　　林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盛薇说了声“抱歉”。

　　“没事，我们再来。”盛薇安抚地笑了笑。

　　第二遍，林栩努力地想做出“玩味”的表情，但因为太过刻意，反而显得有些油滑，完全失去了他本身那份干净的特质。

　　“CUT！”方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接连几遍，问题都出在同一个地方。林栩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越是想去“演”那种玩世不恭，就越是离角色本身越远。片场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凝滞，连灯光师都看出了问题，悄悄调暗了监视器旁的灯。

　　方然也有些急了，她正想从监视器后走出来，盛薇却对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导演，我们再试一次。”盛薇的声音很平静。

　　在场记打板之前，盛薇走到林栩面前，轻声说：“紧张了？”

　　“不全是。”林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盛老师，我再找找感觉。”

　　“不急。”盛薇摆弄着桌面上的铜钱，又一一摆回了原位，“你觉得，沈不言会怎么看苏映？”

　　林栩不是笨人。他思考了一会儿：“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大小姐，洋气、精英，和当时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那他是什么感觉呢？”

　　林栩又揣摩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我觉得……沈不言其实可能并不怎么关心。但他的不关心，不能说是一种无视……更像是……呃……”

　　林栩说到这里，卡了壳。

　　盛薇也不催促，仍是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栩总算找到了一个词：“他只是，不在意。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上了。苏映很明亮，存在感不会太低，所以林栩虽然不关心，但其实也会觉得有点吵，又有点新奇。因为那是他没看过的东西。”

　　林栩越说越顺，自己的眼睛都亮了：“应该是这样。我试试啊盛老师！”

　　盛薇也笑了下。

　　“Action！”

　　盛薇再次走进门，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和台词。

　　这一次，林栩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真的落在了桌上的那支钢笔上。他像是对那支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笔帽。

　　当盛薇说完那句充满挑战性的台词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又回到了钢笔上，仿佛那支笔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更有吸引力。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苏小姐，”他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夏虫不可语冰。”

　　过了！

　　监视器后，方然舒出了一口气：“很好！我们再保一条啊！”

　　一场原本预计要拍一个上午的戏，不到两个小时就顺利收工了。

　　方然高兴得差点要请全组喝奶茶，最后还是被赵诚哉以“经费紧张”为由拦了下来。

　　收工后，盛薇正准备离开，林栩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支作为道具的钢笔。

　　“盛薇姐，”他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不用谢。都是你自己想的。”盛薇笑了笑。

　　“我……”林栩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演戏，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

　　“就是我以前合作过的演员。”林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他们大多都是只看自己的本子，也只在乎自己的角色，不会像你这样，还能引着我往前走。”

　　盛薇对林栩突如其来的直白称赞感到有些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谦虚地表示这只是自己的工作习惯。话音刚落，赵诚哉就从监视器后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看不出太多真实情绪的和善笑容。

　　“两位老师辛苦了，”他熟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慰问，“今天的状态特别好，化学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足。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

　　盛薇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应，林栩已经亮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份期待几乎是写在了脸上。盛薇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什么。

　　所谓的“便饭”，实际上只是在赵诚哉的酒店房间里吃盒饭。

　　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大床房，一张小圆桌。赵诚哉从别处搬了几台椅子，倒是忘了三个人在这小桌上根本坐不开的事。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

　　餐盒是剧组统一订的，主角的待遇稍好一些，但赵诚哉吃的倒是和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两样，一个塑料盒，两荤两素，米饭被压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并没有比片场吃的丰盛多少。三人的饭在小圆桌上一摆，更是没处下手了。

　　赵诚哉倒还能见缝插针，从房间的小冰箱里拿了三瓶冰镇的苏打水。

　　“条件简陋，两位多担待。”赵诚哉拧开一瓶水，递给盛薇，又递了一瓶给林栩，“主要是想跟你们聊聊天，片场人多嘴杂，不方便。”

　　盛薇“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今天的戏，特别好。”赵诚哉率先打开了话题，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盛薇老师很稳，林栩也给人很多惊喜，凑在一起，刚刚好。那个感觉，对了。一部戏啊，CP能成就成功大半了。”

　　林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米饭。

　　盛薇安静地吃着菜，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正题还在后面。

　　“小林啊，”赵诚哉的目光转向林栩，“你今天开窍了，感觉怎么样？”

　　“是盛薇姐带得好。”林栩抬起头，眼神很真诚，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经验不足，并不笨，显然也感觉到赵诚哉把两个人叫过来不光光只是为了夸他们两个。

　　“那也得是你体会得到，有交流。”赵诚哉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盛薇，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有火花，有CP感，这戏才算是成了。有时候新鲜面孔还是能给人一点惊喜的，对吧？盛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