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16、第 16 章 另辟蹊径的

　　场记板清脆地合上。

　　拍摄开始了。

　　按照剧本，这是苏映回国后，第一次与姑母在饭桌上正式对峙。起因是苏映执意要为一具被乡人视为“邪祟附体”的女尸进行解剖，而姑母则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有辱门风。

　　“我们苏家是书香门第，历代清白。你父亲把你送去西洋，是让你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让你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旁门左道，回来跟死人打交道的。”

　　江伊凝的台词说得很慢，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背书。她脸上的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麻木的平静。

　　监视器后，赵诚哉的眉头皱了起来。方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对讲机。角落里的孙铎，把盖在脸上的剧本又往下压了压。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盛薇的心也往下一沉。但她没有放弃。她看着眼前的江伊凝，脑海里闪过那个在酒吧里痛陈心事的女人。

　　“姑母，”盛薇开口，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在我看来，让一个枉死之人沉冤得雪，比所谓的‘门风’，更重要。我学的，是科学，是追求真相的本事。它不分中外，更不分什么三教九流。”

　　她直视着江伊凝的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信念，都灌注到自己的眼神里。

　　江伊凝捻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台词在机械的抑扬顿挫之余，却多了一丝拔高后的生硬。

　　“真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相。有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罢了。”

　　盛薇的心猛地一跳。这句台词，是江伊凝自己加的。

　　盛薇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按照剧本，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这是死者的资料。她叫阿秀，是城南织造厂的女工。她不是什么邪祟，她只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

　　江伊凝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停顿了足足有十几秒。

　　“拿走。”她的声音很硬，简直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平淡的语调的超级加倍。

　　但盛薇没有放过她，而是步步紧逼：“为什么？您在怕什么？是怕看到她和我一样，都有一双不肯认命的眼睛吗？”

　　“住嘴！”

　　江伊凝把这两个字喊得很慢，声音也很高。她死死地盯着盛薇，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那张依然美丽却因为医美而填充得失去生气的脸庞流露出了一丝假面的狰狞，额头被撑得饱满的皮肤下，青筋暴突。这让这一幕的江伊凝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恶鬼。

　　监视器后，一片死寂。

　　没有喊咔，江伊凝就那么眼睛不眨，瞪着盛薇的方向，瞪着那台对着自己脸特写的摄像机，目光里满是怨毒。这大概是江伊凝开始拍戏至今唯一一次流露出的强烈情感，看得人心里发寒。

　　成了。

　　“咔！”

　　方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她平复了一会儿，又开始看回放，一遍又一遍。

　　片场里，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许久，方然才抬起头，关掉了监视器。她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过了！这条非常好！再保一条！准备下一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片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压抑了太久的紧张和焦虑，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工作人员们互相拥抱着，又笑又叫，像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赵诚哉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眼睛竟然开始发红。他一直在扮恶人，可他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八仙桌旁，盛薇看着对面的江伊凝，也笑了。

　　江伊凝还坐在那里。她的气已经泄了，刚才的表演对她来说很吃力，她觉得自己血压都上去了，脑袋疼。但她也还是笑了起来，尽管这个笑在她那张有些僵硬的脸上甚至显得有点怪异。

　　但这却是这一个月以来，盛薇在她脸上，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几周后，深秋。白市的空气里开始有了萧瑟的凉意，梧桐叶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湿润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惊梦十三州》A组的拍摄，在一种近乎魔幻的顺畅中进入了尾声。那场堪称“审判日”的对手戏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江伊凝身上那把生锈的锁。她不再是那个麻木的、被动的“演戏机器”，而是重新变回了一个真正的演员。尽管因为面部医美的原因她依然无法做出精准的表情，但江伊凝却找到了一条自黑之路，用自己的假面感增添了角色每一个镜头里的怪异。

　　这对一部神神鬼鬼的悬疑剧来说简直是上大分。

　　方然是最接受这个设定的人。她不再回避江伊凝的伪人表情，反而重点捕捉。她不再需要用那些投机取巧的镜头语言去“修补”画面，也重新找回了身为导演的掌控感和创作的激情。就连赵诚哉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不少。

　　就在A组杀青的前一天，官方微博在晚上八点黄金时段，悄无声息地放出了第一支时长一分三十秒的预告片。

　　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通稿，没有流量明星的粉丝控评，这支预告片投放得猝不及防，但很快引起了小范围的狂欢。

　　“卧槽！这质感！这是网剧？你确定不是电影？”

　　“女主谁啊，好漂亮啊！看剧就是要看养眼的！”

　　“女主角盛薇！啊啊啊！我的小公主终于要开始演姐姐了吗！”

　　“男主是谁？新人吗？有点帅啊，和盛薇的CP感好强！”

　　“等等！我看到了谁？是江伊凝吗？！真的是她！我的童年女神居然复出了！”

　　预告片发布的短短几个小时内，“惊梦十三州预告”、“盛薇民国女法医”、“江伊凝复出”这几个词条便轮番爬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尽管并不前列）。评论区里，除了粉丝的狂欢，更多的是路人观众对于剧集质感的惊叹和对剧情的期待。凌厉的剪辑、诡谲的配乐、充满悬念的画面，以及演员们极具张力的表演，都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尤其是盛薇。她在预告片中的几个镜头，被网友们截成了动图，在网络上传播。把盛薇都看迷糊了，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做出过那么魔性的表情啊……

　　话题更多还是集中在江伊凝的出镜上。尽管在预告片中仅有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但网友们却会逐帧分析。“时代的眼泪”、“气质绝了”、“感觉姑母这个角色不简单”之类的评论，迅速占领了相关话题的广场。人们对于这位曾经的“甜心教主”的复出充满了好奇，也对她在剧中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剧组的微信群里红包雨下个不停。赵诚哉一连发了好几个八百八十八的超大红包，整个剧组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当晚，收工之后，赵诚哉直接包下了酒店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说是要办个小小的杀青宴，也顺便庆祝一下预告片的开门红。

　　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栩挨着盛薇坐下，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他举着手机，不停地刷着网上的评论。

　　坐在她另一边的江伊凝，正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温婉。听到林栩的话，她也转过头，对盛薇说：“他们说得没错。那场戏，是你把我拽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很认真。

　　“江老师，您太客气了。是您自己本来就很厉害。”盛薇说。

　　“不一样的。”江伊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盛薇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感激的情绪，“谢谢你，盛薇。”

　　这大概是开机以来，江伊凝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赵诚哉举起酒杯，站了起来，他今天显然喝了不少，满面红光：“今天，我谁也不谢，就谢我们自己！敬我们这帮为了个破故事，差点把自己逼疯的傻子！”

　　“敬我们！”方然也举起了杯子，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敬我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饭吃得格外放松。大家聊着天，开着玩笑，分享着拍摄期间的趣事。孙铎喝多了，抱着赵诚哉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他当初是如何“压榨”自己的，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年轻的B组演员，也壮着胆子过来给盛薇和江伊凝敬酒，言语间满是崇拜和尊敬。

　　盛薇看着眼前这热闹而温暖的一幕，恍惚间觉得，之前那些煎熬、拉扯和不甘，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酒过三巡，赵诚哉端着酒杯，坐到了盛薇旁边。

　　“盛老师，”他压低了声音，酒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今天这局面，你是头功。我老赵心里有数。”

　　盛薇正想谦虚几句，赵诚哉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预告片的反响这么好，平台那边很高兴，给我接了一些宣传资源。”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平台那边提了个想法，想让你和林栩，还有江老师，一起上一档游戏类的综艺节目，为剧做一轮预热宣传。”

　　“综艺？”盛薇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