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15、第 15 章 再一次尝试

　　盛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方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赵诚哉还是不同意，那一切就都完了。

　　过了许久，赵诚哉终于掐灭了烟头。他转过身，看向孙铎：“几天？准确的时间。”

　　孙铎一直耷拉的脑袋也抬了起来：“五天。给我五天，我把所有相关的戏份全部改完。这五天，你们先集中拍B组和不需要姑母出场的A组戏份。”

　　赵诚哉摇头：“五天？剧本出来了，演员要不要时间消化？服化道要不要根据新剧本做调整？场景要不要重新布置？这些都需要时间。我最多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可以用来拍摄的最终版剧本。同时，A组停拍，所有资源向B组倾斜，给我把B组的进度往前赶。就三天，没多的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他作为制片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方然和孙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好。”方然点头，“就这么定。”

　　赵诚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盛薇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盛老师，”他缓缓开口，“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得兜住。我不管你和江伊"凝昨晚聊了什么，也不管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三天后，我要在监视器里，看到一个能说服我的‘姑母’。如果不行，这个责任，我们几个，谁也别想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然和孙铎。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化妆间，留下一屋子还未散尽的烟味和巨大的压力。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孙铎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对着盛薇和方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活儿，揽下来了。美式续命咯。”

　　方然也松了口气，她走到孙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说了句软话：“辛苦了。这三天，整个剧组都配合你。多少美式我都请你。”

　　然后，她看向盛薇，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担忧：“你……真的有把握吗？”

　　盛薇摇了摇头：“这种事我可不敢打包票。但我相信江老师。这个角色改动是江老师认可的，那她就一定会想办法演好。”

　　“好。”方然收回目光，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对孙铎说，“你先去休息。睡醒了给我电话，我让场务给你送吃的过去。”

　　孙铎点了点头，走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盛薇和方然两个人。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方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下午B组的戏还很重。”

　　“你呢？”盛薇问。

　　“我去找各组的负责人开个会，重新排一下通告单。要搞定老赵，也不能只靠孙铎改出来的剧本和江伊凝真的能演出来。更何况……江伊凝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回状态，还不好说。”

　　看得出来，方然对江伊凝的信心也并不足。

　　方然说完，没有再看盛薇，径直走出了化妆间。

　　盛薇能听到她在走廊上用对讲机调度的声音，清晰，沉稳，突然觉得方然和刚见面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惊梦十三州》剧组像一架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孙铎消失了。但他的剧本却几乎无时不刻地在更新，让人惊讶他到底有没有睡觉。而这一次，就连江伊凝本人也参与到剧本的版本修改里来。她发表的意见不多，且都聚焦在姑母这个角色的细节上。她没有，或者说提不出什么特别有建设性的建议，但这种参与已经是一种极好的信号。

　　而根据人物调整，那座苏家老宅也开始修改布置。原本属于“姑母”的，有些压抑的华美饰物被一件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素雅、更清冷的物件。整个空间的气质，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所有的资源都向B组倾斜。林栩和盛薇成了片场最忙碌的人。他们的戏份被提到了前面，几乎每天都要从清晨拍到深夜。拍摄的场景从侦探事务所到警察局，从喧闹的码头到荒凉的义庄，B组的年轻演员们被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压得喘不过气，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剧组的创作氛围，正在一点点地回来。

　　盛薇的表演状态前所未有地好。她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能量，都通过“苏映”这个角色释放出来。在侦探事务所里，她和林栩关于案情的推演充满了智性的交锋与微妙的拉锯；在义庄面对残缺的尸体时，她冷静专业的剖析与偶尔流露的、属于女性的悲悯，形成了一种动人的张力。

　　林栩被她完全带动了起来。这个原本还有些青涩拘谨的大男孩，在镜头前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饰演的沈不言，不再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神棍”，而多了一层洞悉世情的沧桑和游走于黑白之间的不羁。他和盛薇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的、属于同类的惺惺相惜。

　　就连B组的副导演，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在看完一段回放后，都忍不住对盛薇感慨：“盛老师，这戏要是成了，你绝对是头功。”

　　盛薇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戏要是垮了，她可能也是罪魁祸首。

　　这三天里，盛薇没有刻意去找过江伊凝。她只是每天收工后，会给江伊凝的微信发去一张B组的剧照，有时是林栩在灯下看卷宗的侧影，有时是几个年轻演员围在一起吃盒饭的笑脸，有时是片场角落里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单纯地分享。

　　江伊凝从不回复。但盛薇知道，她看到了。

　　第三天傍晚，孙铎出关了。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一样，皱巴巴的，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他手里捧着一刀厚厚的飞页，拍在了会议室的桌上后就在一旁的沙发上躺尸。

　　那些戏份有些是之前写好了又提出修改意见再修改的，有些是新改好的场次。方然看得很快，盛薇、江伊凝也各自拿起剧本。

　　新剧本里的姑母，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被供在牌位上的幽魂。她变成了一个更复杂、更矛盾的集合体。她依旧是那个旧时代礼教的维护者，对离经叛道的苏映充满了审视与打压，但孙铎在她身上，加入了一条新的暗线——她曾是这个家族里，第一个试图反抗的人。

　　剧本里增加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年轻时的姑母，也曾有过一个心上人，一个身份低微的画师。她为了他，不惜与家族决裂，但最终，那场轰轰烈烈的私奔，以画师的“意外”身亡和她的被迫回归而告终。她被折断了翅膀，锁回了牢笼，从此心如死灰，将自己活成了规矩的化身。她对苏映的苛刻，既是出于对家族荣誉的维护，也源于一种更隐秘的嫉妒。

　　这种“被迫陈腐的虚无感”无处不在，而爆发却极其克制。孙铎只用了一场戏，只要立得住，角色就活了。

　　“好。”方然合上剧本，只说了一个字。她看向盛薇和江伊凝：“明天上午十点，A组开拍。直接拍这场情感爆发。要是拍的好，我们就照新方案拍。”

　　她看着盛薇，眼神郑重：“这第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家老宅的片场。

　　A组的工作人员各就各位，动作轻缓。灯光已经全部调试完毕，两台摄影机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正厅中央那张铺着深色桌布的八仙桌。赵诚哉搬了张椅子坐在监视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抽烟。他身后的方然面无表情，但显然不是冷漠而是紧张。孙铎则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用剧本盖着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脸看。

　　整个剧组的命运，都悬于接下来这场戏。

　　盛薇坐在化妆镜前，做着最后的补妆。镜子里的她，面容清减，眼神却格外明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斜襟袄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起，正是苏映归家时的模样。

　　另一边，江伊凝也已经换好了戏服。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绣金线的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修饰的痕迹，那张略显僵硬的脸上，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缓慢地捻动着。

　　九点五十分，场记走过来：“盛老师，江老师，准备了。”

　　盛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江伊凝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被灯光照得雪亮的正厅。

　　她们在八仙桌的两侧坐下，隔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盛薇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江伊凝。

　　江伊凝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盛薇从对方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的火苗。

　　“各部门准备！”方然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3，2，1，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