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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女娲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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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伊凝挺直了背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看着盛薇,却又好像透过盛薇,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镜头。
“她会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对那个以为用钱就能买断她人生的丈夫说:‘谢谢你的供养,但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她会甩给他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然后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盛薇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在清晨的薄雾中,决绝地走向自己的新生。
“然后,她会找到那个把她当成‘收藏品’的投资人,把那份附加了侮辱条款的合同摔在他脸上。她会对他说:‘我是一个演员,不是一个符号。我的价值,由我的表演决定,而不是由你的记忆决定。这个角色,我不演了。’”
盛薇被她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强大的气场所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从江伊凝身上感受到了她已经期待了很久的东西。
“她会重新开始。从最小的配角演起,哪怕没有台词,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她会去上表演课,去体验生活,去重新找回做演员的感觉。她会瘦下来,会戒掉酒,会让脸上的肌肉重新变得生动。她会用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告诉所有人,那个叫江伊凝的演员,回来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笑的甜心,她可以演悲剧,可以演喜剧,可以演一个疯子,一个妓女,一个母亲……她可以演活每一个人。”
江伊凝看着盛薇,嘴角带着胜利者般的笑容。整个酒吧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这一场即兴的、孤注一掷的独角戏。
表演结束了。
江伊凝脸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她脸上那种动人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她看着盛薇,眼神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空洞的状态,轻声问:“怎么样?我演得……好吗?”
盛薇想说好,却又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飘飘了,像是将江伊凝本应该拥有的人生也评价成为一场表演。
“看来还不错,你都相信了。”她端起酒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对着吧台的方向招了招手,“是不是觉得,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一个落魄女演员的逆袭剧本,多励志,多正能量。”
“可是,盛薇,你知道‘演’和‘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盛薇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演,你可以有无数次NG重来的机会。这一条不满意,没关系,我们保一条。可是活,你没有。你走错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都无法抹去。”
“我不可能离婚。我的父母,他的父母,我们两家盘根错节的商业关系,都不允许。我也不可能离开那个家,我习惯了那样的生活,我离不开。”
“我也不可能把合同摔在投资人脸上。因为我需要那笔钱,我需要它来堵上我丈夫公司那个看似不大、却足以让我们的生活分崩离析的窟窿。我需要用这笔钱,来维持我们表面上的体面。”
“我更不可能从头再来。你看看我这张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已经把它毁了。没有导演会用一个连哭和笑都分不清的演员。我完了,盛薇。作为一个演员,我已经死了。”
“所以,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江伊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做的,才是我这个‘角色’,最真实、最合理的选择。不是吗?”
她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在吧台上,然后从布袋子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下。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盛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谢谢你今晚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作为一个后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转身,迈开脚步,姿态依然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情绪的溃败从未发生。她的背影融入酒吧昏暗的光线里,很快就要消失在门口。
“江老师!”盛薇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伊凝的脚步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盛薇把心一横:“您愿意,和我一起去找编剧聊一聊吗?”
第二天上妆前,盛薇就拉着孙铎找上了方然、赵诚哉和统筹。
孙铎挂着黑眼圈,表情蔫儿蔫儿的,一看就是干了一晚上的活。
赵诚哉一看这修改方案就发火了:“戏已经拍到过半了,还改?进度算谁的?”
盛薇赶紧解释:“不是的,赵总,这事是我的想法,这戏总得救一救……”
“盛老师,这事儿和你关系不大。”孙铎干笑了一声,“老赵这是看我不爽呢。不和他打声招呼就想动剧本。”
剑拔弩张里,方然搓了搓脸:“方案我看了,比原来好,问题是,孙铎,你要花多久写出来?”
“我手快。”孙铎耸了耸肩,“不过得睡会儿再开工,太困了,有几场戏明天就能给吧,全部修改得要几天,其他戏的逻辑能不动我尽量不动,但肯定会有关联。”
赵诚哉看起来已经快炸了,却被方然强行摁住:“那江伊凝呢?她能不能演出来?”
“能。”盛薇和孙铎异口同声。
方然不由得有些意外。盛薇说能也就算了,连孙铎也说能?哪儿来的底气。
“昨晚盛老师是带着江老师来找我的,我们大致聊了一下,也了解了一下江老师的情况。”孙铎还是那副累蔫儿了的样子,他对现在这个版本其实没有太大底气,疲惫更是让他没有什么表现的能量,“现在的姑母是根据江老师的情况调整的,我相信江老师能表达出姑母那种被迫陈腐的虚无感。”
“被迫陈腐的虚无感?”赵诚哉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了这几个字,“孙铎,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种玄乎的词儿来忽悠我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盛薇:“盛老师,我知道你是好心,想把戏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不是在大学里排毕业大戏。我们是一个商业项目,背后有投资方,有播出平台,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每停工一天,烧掉的钱是多少,这个账,统筹你来告诉他们。”
被点到名的统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推了推眼镜,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报出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化妆间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听到了吗?”赵诚哉说,“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开销。因为改剧本导致超期,违约金怎么算?已经定好的后续宣传节奏要不要调整?这些连锁反应带来的损失,谁来承担?孙铎你来吗?还是盛老师你来?”
孙铎耷拉着眼皮,像是没听到赵诚哉的话,只是固执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总比拍一堆垃圾要好。你做纪录片的那种抠戏的劲呢?怎么现在不拿出来只谈钱了?”
“孙铎!”赵诚哉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指到孙铎的鼻子上,“我告诉你什么是垃圾!拍到一半拍不下去,整个项目黄了,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那才叫垃圾!我们现在至少还能交出一份成片,就算有瑕疵,它也是一部完整的作品!你懂不懂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了!”方然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她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她显然也不做怎么淡定,事实上她比孙铎和赵诚哉也都年轻,但这时候她反而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毕竟对她来说,最抓狂最难堪的时候已经过了。
“老赵,你先别激动。”她的声音很冷静,“你的顾虑,我明白。风险、成本、进度,这些都是我作为导演需要考虑的。但是,你也别忘了,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能拉到投资,靠的是什么?”
赵诚哉愣了一下。
“靠的是孙铎这个本子。”方然说,“靠的是我们当初跟投资方画的那张饼——我们要拍一部不一样的、有质感的悬疑剧。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进度,为了规避风险,把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东西给阉割了,那我们跟那些流水线产品有什么区别?到时候片子播出去,口碑崩了,被观众骂是‘诈骗’,你觉得投资方会满意吗?平台会满意吗?”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几页薄薄的纸,那是孙铎熬了一夜写出的修改方案。
“这个新方案,我看过了。”方然的目光转向孙铎和盛薇,“它确实解决了之前姑母这个角色悬浮、割裂的问题。它让这个人物的行为逻辑更合理,也让苏映和她的矛盾冲突,有了更深的现实根基。对,这只是个补救方案,没有最开始的那个姑母出彩,但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赵诚哉的脸色依旧难看,但他没有再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方然继续说:“风险是有的,我承认。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选择最平庸、最安全的那条路。那样的话,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凑在一起做这件事?老赵,我问你,你当初决定从纪录片转行做网剧,真的是为了拍一部四平八稳的‘行活儿’吗?”
赵诚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走到窗边,点上了一支烟。
化妆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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