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13、第 13 章 人生如戏

　　江伊凝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推到调酒师面前：“再来一杯。”

　　“为什么？”盛薇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江伊凝转过头，看着她，表情竟然有一丝揶揄：“你真的想知道？”

　　盛薇顿时有点紧张。

　　江伊凝却又笑了起来，然而因为面部被填充得过于饱满，这种笑伪人感十足，看得盛薇毛骨悚然。江伊凝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紧致的面部。

　　“先听听你的想法。”江伊凝又说道，态度温和，甚至还有那么点跃跃欲试，“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来，我先听听你猜得对不对。没关系，放轻松，我不会生气，你可以随便说。”

　　盛薇感觉自己喉咙发干。

　　她端起那杯粉色的无酒精鸡尾酒，小口地抿了一下，酸甜的果味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让她的心跳更加清晰。

　　江伊凝就那样看着她：“怎么，这么难猜吗？还是说，你猜到了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个说起？”

　　盛薇的感觉很奇怪。江伊凝的这些话换个人来说简直是恶意满满，可偏偏此时此刻，盛薇却毫无感觉，就好像两个人只是在就表演状态和造成这样表演状态的原因进行非常理性的交流。

　　盛薇放弃思考了，她破罐子破摔：“是不是因为钱？”

　　这是一个直接而庸俗的答案。而在演艺圈这个名利场里，几乎所有不可理喻的行为，最终都可以追溯到这个根源上。它足够真实，但又因为太过普遍，反而缺少了刺伤人的尖锐。

　　平庸总比像其他剧组成员猜测江伊凝婚变，或者老公欠下巨债什么的要好，那些答案对着江伊凝说简直就像是找茬。

　　江伊凝笑了一声：“我先生的公司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赵诚哉给的片酬，加上投资方私下里的那一份‘诚意’，刚好能堵上那个窟窿。”

　　盛薇的心都被揪紧了。

　　但江伊凝笑得更大声了：“哎呀，看你这样子，你真信了啊？我开玩笑的。我先生的公司确实出了点问题，但他们那种搞金融的人，精着呢！”

　　盛薇感觉自己被耍了。她有一瞬间还真的挺揪心的，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轻而易举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江伊凝笑了笑，声音却突然轻了下来，像是要说点不开玩笑的真心话了：“你知道吗，我刚出道的时候，简直觉得演戏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只要导演一喊‘Action’，我就可以变成任何人，去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喜欢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的生命被无限延长了。”

　　盛薇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那种感觉。那种属于创作者的快乐也是她迄今为止还留在圈子里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我第一次拿奖，是一个最佳新人奖。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奖杯，激动到整晚睡不着觉。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会有更多更好的角色等着我。我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一个能被写进电影史的人。”江伊凝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怅然，“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是无限的。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要。”

　　她的手指停在杯沿，指甲上涂着一层淡淡的裸色指甲油，干净而素雅。

　　“后来呢？”盛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后来？”江伊凝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看向酒吧里那些模糊的人影，眼神有些涣散，“后来，我结了婚。我先生很有钱，也很有能力。他跟我说，‘伊凝，你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养你。’当时，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她转回头，看着盛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盛薇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温柔，有悲伤，也有一闪而过的讥讽。

　　“他……对你不好？”有点八卦，但盛薇是真的关心。

　　江伊凝摇了摇头：“他对我确实很好。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演了那么多追求爱情的天真女孩，也真的嫁给了爱情。”

　　“我推掉了所有的剧本，解散了工作室，每天的生活就是逛街，喝下午茶，参加各种名媛派对。我学插花，学茶道，学画画……他那么爱我，那么宠我，那我也努力地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他期望的、完美的妻子。一开始，我觉得很幸福。那种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被所有人羡慕的生活，确实很有诱惑力。”

　　调酒师在她面前放了一小碟坚果，她拈起一颗，却没有吃，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可是时间久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天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人很……无聊。我穿着昂贵的衣服，戴着闪亮的珠宝，笑得很得体，但我太无聊了。我甚至去看医生，结果也没什么心理疾病。一切都是我在无病呻吟。”

　　“就这么一直熬啊，熬啊，孩子也长大了，送出国读书了。没了孩子，我更无聊了，于是，我跟我先生说，我想回去拍戏。你猜他怎么说？”

　　盛薇摇了摇头。

　　“他说，‘你疯了吗？你现在出去，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争，不嫌丢人吗？’”江伊凝模仿着一个男人低沉而威严的语调，意外的惟妙惟肖，谁也没想到江伊凝的演技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

　　盛薇则觉得自己被刺了一下。她比江伊凝年轻，但去接那些傻白甜的角色又未尝不是在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争呢？

　　“我没有听他的。我偷偷地联系了以前的经纪人，我说我想复出。”江伊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结果，我发现，这个圈子早就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了。没有人在乎你以前拿过什么奖，演过什么戏。他们只看你现在有没有流量，能不能带来商业价值。我试镜了好几个角色，都被拒绝了。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我年纪大了，有的说我长得太‘甜’，不适合演复杂的角色。更直接，说我没有‘观众缘’了。”

　　她将手里的那颗坚果扔回碟子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直到赵诚哉找到了我。”江伊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跟我说，《惊梦十三州》这个项目，是我的一个‘影迷’投资的。那个人指名道姓，一定要我来演姑母这个角色。他说，这是我重回大众视野的最好机会。”

　　“我当时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甚至都没仔细看剧本，就答应了。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可是等我进了组，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江伊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那个所谓的‘影迷’，根本不是喜欢我的戏。他只是喜欢‘江伊凝’这个符号，喜欢那个曾经的、甜美的、清纯的玉女偶像。他要的，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能满足他怀旧想象的、活着的收藏品。”

　　江伊凝冷笑起来：“一个甜美清纯的小姑娘，怎么去演你的姑母？”

　　盛薇哑然。她憋了半天才开口：“其实，你好好演的话也一定可以折服他的。江老师，我很喜欢你的戏的，这些年在行里我也很清楚要把一个天真烂漫没有什么复杂心情和背景的角色演到让人信服、令人喜爱，其实才是最需要演技的。”

　　因为谁都不信这样的角色，所以让别人相信这样的角色才更加困难。

　　江伊凝却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先生说的话吗？他说我老了，出去跟小姑娘争，不嫌丢人。”江伊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个冰冷的秘密，“我就是想让他看看，为了回到这个圈子，我能做到多‘不丢人’……呵，结果，我失去了演员最重要的武器，表情。盛薇，我毁了我自己，也毁了这部戏……你恨我吗？”

　　恨？

　　这个字太重了，盛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同情、惋惜、震惊、困惑……她脑海中翻腾着无数种情绪，唯独没有“恨”。那太奢侈了，也太私人了。

　　酒吧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哄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江老师，”盛薇刻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像是在讨论一句剧本里的台词，“我只是一个后辈，还没有资格去评判您的选择。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把刚才您经历的这一切，当成一个角色去‘演’，您会怎么演？”

　　这大概是盛薇能想到的，最不让谈话走向互相伤害的绝路的话题了。

　　江伊凝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演？”江伊凝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能演好吗？”

　　她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自己黑色针织衫的衣领，整个人的姿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自怨自艾的女人，而是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正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如果这是一个角色……首先，这个角色，她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能这么颓废，这么自暴自弃。她应该……更坚强，更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