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12、第 12 章 假人还更便

　　盛薇看着这个荒唐的画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只是第一步。”方然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会和摄影师沟通，之后所有姑母的单人镜头，都用大光圈，虚化背景，把焦点集中在她手上的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衣角的细节上。至于你和她的对手戏……”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盛薇一眼。

　　“我会用交叉剪辑的方式，把你们的表演彻底拆开。拍你的时候，就用最干净的镜头，给你最饱满的情绪空间。拍她的时候，就用各种光影、道具做前景，遮挡、切割她的脸。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观众只会看到一个情绪饱满的你，和一个神秘的、被符号化的、活在光影里的姑母。”

　　“这……是在耍小聪明。”盛薇并不太赞同这种处理方式。

　　“是。”方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在不换掉她、不激怒投资方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住这部戏的办法了。”

　　她走近一步，几乎是在恳求了：“盛薇，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现在……我只能靠你了。”

　　方然用技术性补救暂时掩盖了画面最核心的裂痕。拍摄进度条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挪动，数字上的胜利安抚了赵诚哉紧绷的神经，也让整个剧组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都走在预设的轨道上。

　　拍摄进度过半那天，恰逢白市入秋，天气骤然转凉。剧组给大家订了热奶茶算是小小的庆祝。B组的年轻演员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店的烧烤更好吃，气氛难得地回到了开机之初的松弛与热闹。

　　盛薇捧着温热的奶茶，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剧本，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熟悉的台词上。

　　这些天，她满足了方然的表演要求，以技术弥补着戏剧的缺陷。可是每当导演喊“咔”后，盛薇就觉得疲惫、不甘与空虚。

　　不应该是这样的。

　　每次拍摄了这样的戏份后，盛薇满脑子就只有这七个字。

　　“盛老师，在想什么呢？”林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鸡翅，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盛薇回过神，接过鸡翅，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没什么，就在想后面的戏。”

　　林栩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撕咬下一大口鸡肉，含混不清地说：“我听赵总说，片方那边对我们目前的进度很满意，打算下周放第一支预告片出去，预热一下。”

　　盛薇的心微微一沉。预告片……那就意味着，方然那些“剪辑魔法”即将第一次接受大众的审视。

　　林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轻松褪去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老师复出毕竟也是《惊梦十三州》的宣传策略之一，她的镜头肯定也会放出来的。”

　　盛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栩也看出了盛薇的疲惫，调转了话题：“不过预告的主体肯定是我们，这方面我反而不怎么担心。经纪公司也给我下了任务，说是等预告片发出去，咱俩的社交账号就可以开始互动了。炒CP可能不太合适，但师生可以。而且我确实也从盛老是是这里学了很多……”

　　盛薇一边听一边点头，她突然有点想周凯了。虽然之前好些年没正经拍戏了，可这些剧组关系、社交账号宣传一向来都是周凯帮她弄的。她既要拍戏又要自己做这些，实在是有些累……

　　可再累，也累不过方然吧？盛薇心想。

　　傍晚收工后，盛薇婉拒了林栩一起吃晚饭的邀请，独自一人回了酒店。她需要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来消化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没有开灯，只是任由自己陷在房间的沙发里。她忽然很想给傅皎打个电话，或者给周凯打一个。但最终她还是选择独自消化这一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赵诚哉发来的消息：“有空吗？来我房间一下，聊聊预告片的事。”

　　盛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赵诚哉的房间。

　　赵诚哉的房间里，烟雾缭绕。他和方然都在，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方然的脸色很差，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愈发明显。

　　“来了，坐。”赵诚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她，“这是剪辑师刚传过来的预告片第一版，你看看。”

　　盛薇坐下，目光投向屏幕。

　　预告片只有短短一分半钟，节奏极快。凌厉的剪辑将一个个悬疑点抛出：雨夜古宅里的诡异人影，停尸房里神秘的符号，苏映在解剖台前冷静的面容，沈不言手持罗盘的从容……所有的画面都极具质感，配乐诡谲而抓人，B组演员们的表演鲜活而富有张力，尤其是盛薇和林栩的几场对手戏，充满了化学反应。

　　姑母的镜头很少，而且正如方然所说，每一个镜头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或是隔着一扇雕花的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或是一个手持佛珠的特写，骨节分明的手指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唯一一个正面镜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的脸被烛火的光影切割，神情难辨。

　　从技术的角度看，这支预告片是成功的。它完美地扬长避短，将剧组最精华的部分展现了出来，又巧妙地将江伊凝这个最大的短板，包装成了一个“神秘”的悬念。

　　“怎么样？”赵诚哉问。

　　盛薇看向方然。方然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没有看她。

　　“很好。”盛薇说，“剪得很好。”

　　“是吧？”赵诚哉像是松了口气，“方导的能力，我是绝对相信的。这支片子放出，前期宣传肯定没问题！”

　　盛薇都不记得最后自己和赵诚哉、方然都说了些什么。她离开了酒店，就近找了个酒吧。倒不是多想喝酒，盛薇在拍戏期间是不喝酒的，喝酒了第二天容易肿。但她就是想找个和剧组氛围不一样的地方待一会儿。

　　那间酒吧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没有招摇的霓虹灯，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和门边一盏昏黄的、被雨水打湿的壁灯。推开门，嘈杂的音乐和混杂着酒精、香水与潮湿空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盛薇找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没有酒精的“灰姑娘”。调酒师是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开始摇晃雪克壶，冰块在金属壶里发出清脆而绵密的撞击声。

　　酒吧里的光线很暗，主光源是吧台顶上那一排射灯，将每一只倒挂的酒杯都照得晶莹剔透。形形色色的人坐在卡座或吧台边，他们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不真实。盛薇将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她只是想发一会儿呆，然后就回去，准备明天的拍摄。

　　但她很快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独自一人坐着，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身形纤细。她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巨大的圆形冰球在液体中缓慢地旋转、融化。她的姿势很优雅，只是静静地坐着，就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是江伊凝。

　　江伊凝似乎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她喝酒的动作很慢，每隔许久才端起杯子抿一小口，然后便久久地凝视着杯中的那块正在消融的冰。她那张经过“修饰”的脸，在酒吧昏暗暧昧的光线下，那种僵硬感似乎被柔化了一些。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看起来……很孤独。

　　盛薇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笑容灿烂、充满了生命力的江伊凝，那是属于夏日的女孩，却又永远清新甜美。

　　时间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调酒师将盛薇的“灰姑娘”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结着一层冰凉的水雾。盛薇说了声谢谢，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她决定离开。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江伊凝却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盛薇有点尴尬，更尴尬的是，她的表情掩饰得并不好。

　　江伊凝看着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酒精似乎让她那张僵硬的脸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你也睡不着？”

　　盛薇愣住了，她没想到江伊凝会主动和她说话。她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回答：“嗯……有点。”

　　“过来坐。”江伊凝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空着的高脚凳。

　　盛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端着自己的那杯粉色饮料，坐到了江伊凝的身边。

　　沉默，又是沉默。

　　盛薇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们都说，找我演戏不如找个假人。”过了许久，江伊凝才再次开口，她没有看盛薇，只是盯着自己杯中的威士忌，“你觉得呢？”

　　盛薇的心猛地一紧。她不知道江伊凝是怎么知道的。是听到了工作人员的私下议论，还是……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没有……”盛薇下意识地想否认，这几乎是场面话的本能反应。

　　“你不用安慰我。”江伊凝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我知道。我每天对着镜子也觉得很好笑。确实不如找个假人，起码假人还比较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