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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不安定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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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拍摄顺利得不可思议,整个团队都沉浸在一种高效率的、纯粹的创作狂热中。方然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在片场调度、讲戏,在收工后拉着几个主要演员在酒店房间里抠第二天的剧本。林栩的成长肉眼可见,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引导的新人,而是真正开始与盛"薇并肩而行,两人之间碰撞出的火花,时常会给剧本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盛薇几乎要以为,这部戏就会在这样理想化的氛围里,排除万难,顺利杀青。
然而,现实总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江伊凝回来了。
在她杳无音信的第十六天,赵诚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盛薇听化妆组的人说,那天上午,赵诚哉和孙铎在编剧房间里关着门吵了整整一个小时,声音大到走廊尽头都能听见。赵诚哉要求孙铎连夜改出一版“无姑母”的剧本,孙铎则怒骂赵诚哉早他妈干嘛去了,现在都拍了半个月了,很多的戏是有逻辑关联的不是说改就改的。
就在剧组所有人以为要迎来一场巨大动荡的时候,江伊凝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她离开时一样突然。
赵诚哉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他脸上的表情,据目击者描述,是“精彩绝伦”:“江老师,您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脸上。盛薇当时正在和林栩对词,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江伊凝还是那个江伊凝,温婉,恬静。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的脸似乎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皮肤紧致得看不见一丝细纹,苹果肌微微隆起,嘴角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微笑的上扬弧度。但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那是一种属于假人的、没有生命力的精致。
“家里事情处理完了?”赵诚哉问,语气不算太好。
“嗯。”江伊凝的声音依旧轻柔,“耽误大家进度了,很抱歉。”
她的表情很诚恳,但那份诚恳却无法完全传达到眼底。因为她的眼睛周围,肌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住了,让她无法做出更生动的表情。
那天下午,A组的拍摄在一种诡异的、几乎称得上屏息凝神的氛围中重启了。
重新回到苏家老宅的片场,盛薇感觉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春天,瞬间跌回了那个阴冷的雨天。空气里重新弥漫起那种熟悉的、压抑的低气压。方然坐在监视器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孙铎没有来,据说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出席。
盛薇换上了那身藏青色的连衣裙,和江伊凝相对而坐。场景还是半个月前中断的那场戏。
道具组重新给江伊凝的茶杯里续上了热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有些僵硬的脸。
“Action!”方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金属般的质感。
“除了这里,”盛薇看着她,将半个月前那句被打断的台词,重新说了出来,“我也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经过了这半个月,盛薇对苏映这个角色的理解更深入了。她的表演层次比起开机那会儿更加丰富。
江伊凝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然后轻轻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只是嘴唇的开合幅度,比正常人要小上一些。
放下茶杯,她抬起眼,看向盛薇:“知道回家的路,就好。”
不怎么优秀。但她把台词说完了。表情虽然僵硬,但也符合一个大家族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长辈人设。从技术的角度来说……不是不行。
“咔!”方然的声音在片场响起,在一个可疑的停顿后,她再次说道,“过了。下一条。”
之后的戏份,江伊凝也都大差不差。她的表演,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是……毫无亮点。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解渴,但没有任何味道。姑母这个角色可能存在的张力,都变得极其平淡。
方然没有再发火,她只是坐在监视器后,一遍遍说服自己这是一条可以喊“过”的戏。
一场戏拍完,盛薇回到休息区,助理立刻递过来一瓶温水,满眼关心。
谁都看得出来,江伊凝在场时的拍摄气氛和平时实在是差太多了。
盛薇接过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另一边。江伊凝的助理正小心翼翼地给她补妆,化妆师拿着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按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江伊凝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摆布,仿佛那张脸不是她自己的。
“盛薇老师,”赵诚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两份盒饭,“方导说今天状态不错,进度比预想的要快。晚上A组可能要加个班,把之前落下的戏抢回来一些。你和江老师都没问题吧?”
盛薇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A组的拍摄就在这种时好时坏的诡异节奏中向前推进着。方然干预表演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但谁都知道那并不是因为拍摄顺利导致。江伊凝时而能精准地完成指令,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宕机”。
没有人再为此争吵或失控了。方然筛选、接受、然后拼接那些勉强可用的表演片段。片场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沉淀成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息开始从A组的片场悄悄弥漫开来,渗入到每一个角落。B组原本热火朝天的创作氛围,也受到了感染。年轻的演员们在休息时不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剧本,脸上的笑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他们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也不再漫无边际地拓展和补全自己那个角色在戏本以外的人生故事。他们所求也很简单——不出错。
林栩是第一个将忧虑说出口的人。
那天收工后,他特意在片场多等了一会儿,直到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盛薇身边:“盛薇姐,你觉不觉得……大家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盛薇抬头看向他。影视城的灯光已经亮起,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多了一份作为男主角的担当和真诚的忧虑。
“A组那边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林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点担心……再这样下去,不光是A组,我们这边……好不容易起来的这口气,可能也要散了。”
盛薇叹了口气:“我会调整的。”
“不是你的问题。”林栩立刻反驳了盛薇。或许是更年轻的缘故,林栩对江伊凝这位曾经的偶像演员并没有什么情怀,最初时还有一些对前辈的敬畏,但这段时间拍摄下来,这些应有的尊敬早已荡然无存。
于是林栩的话也说得很直接:“是江老师的问题。我本来以为和她的对手戏比较少,影响不大,但没想到大家都受了点影响。”
盛薇叹了口气:“我们也只能做好我们自己。你之前不是把大家带得还不错吗?”
“那这部戏呢?”林栩很郁闷。或许是因为是新人,他对这次拍摄的机会也更重视,“我和编剧老师抠戏的时候,也学了不少。姑母的戏份其实对整部《惊梦十三州》挺重要的,是整部戏最值得咂摸的地方。少了这一趴,那咱们这部剧就纯粹是个快餐?”
林栩没说全的部分是,如果只是快餐,那他们这样一群新人、两个过气女演员的台前班子恐怕根本没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
盛薇无法反驳林栩。剧本早已被迫改得七零八落,不是那个让她愿意低价接下的网剧本子了。
看着林栩那双清澈的、写满“不甘心”的眼睛,盛薇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还应该多做点事。
第二天上午,B组拍摄间隙,盛薇找到了独自坐在监视器后,一遍遍回看素材的方然。阳光透过片场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但她整个人却像是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神情专注而疲惫。
“方导。”盛薇在她身边坐下。
方然抬起头,看到是她:“怎么了?你也觉得我昨天那条片子剪得太生硬了?”
“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我是想问问,江老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方然冷笑了一声,“换人?赵诚哉不会同意。停拍?投资方会让我们赔到倾家荡产。由着她这么演下去?那这部戏就彻底毁了。”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像是想用那股苦涩的味道来压下心里的烦躁。
“前天,赵诚哉又来找我了。”方然放下杯子,自嘲地笑了笑,“他跟我说,江伊凝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稳定。至少,她不会再突然消失了。他让我现实一点,接受这个结果,把戏拍完。你知道吗?我居然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盛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方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片场高高的顶棚,眼神有些涣散:“剧组这一百多号人,不能因为这事就散了,代价太大了。”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盛薇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盛薇一时间无法读懂。里面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盛薇,”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跟赵诚哉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盛薇的心提了起来:“你想怎么处理?”
方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对讲机,对另一头的场务说:“小王,把我昨天跟你要的那块反光板拿过来。”
很快,场务抱着一块半人高的反光板跑了过来。
方然站起身,接过反光板,将它立在监视器的侧前方,调整着角度,让窗外的一束阳光正好反射到监视器的屏幕上,形成一个刺眼的光斑,刚好盖住了江伊凝的脸。
“你看,”她指着屏幕,对盛薇说,“这样一来,她的脸就不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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