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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阿官住在中 ...

  •   阿官住在中州一个叫出端村的地方。

      作为村里唯一一名医官,他不种地。他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离村子五里地不到的不高山上。

      不高山的药材出了名得好。要叶的随便一掐都是嫩的,要根的随便一挖都是老的。最奇的是那山似乎不挑时节,天寒地冻时,山里仍能找着不少东西。

      附近的医官听说了,背着药筐子一趟趟地来,愣是靠着一座山的供养吃饱了饭。

      阿官采药回到家里,背篓里满是板蓝根。篓子重重地放在地上,激起地上的一层扬尘。

      “还有半年的时间”,她心里想。手上翻棱着筐里,指甲缝中填上了几星泥点子。

      “阿官!阿官!”对门刀叔的声音响起,傍晚夜幕时格外响亮。

      刀叔是个屠夫,与常年用力有关,他的嗓音比别人格外浑厚粗犷。

      刀叔原本不姓刀。

      之所以被喊一声刀叔,是因为下刀干净利落,血从不往旁人身上飞溅。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叫他原来的名字了。

      撇下手里的草药,阿官连忙迎了出去。

      血腥气盖住了院中的草药香。来人身上那看不出颜色的布衣鲜一道暗一道,显然是旧血还未干就已染上新血了。

      阿官佁然不动,司空见惯一般,只是招呼他坐。

      偌大的汉子坐在石凳上,一双手僵硬着不知往哪里放。

      那是一双白腻腻的手,上面还沾着白油星子。油星子上滴着水,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把血汤子洗净了。

      汉子咧嘴一笑,过大牵扯的嘴角拽得面部有些扭曲。

      阿官将男人的动作尽数收在眼底,“我这桌子本来也不太干净,您随便碰就行。”

      “不,不用了。”男人急忙推脱,“这么举着就行,不累。”

      那医官也不勉强他,转过身去,利落翻棱着一堆草药,头也不抬:“叔,今天来是怎么了?”

      说着,将一样东西轻轻扔进一盆水里。

      水递到男人跟前,上面漂浮着满满一层皂荚。

      屠夫感激地看了一眼,一双大手放进去仔细搓揉,“干了这么些年了,被只畜生给咬了......”

      他讲了村里老黄头牵来一条狗,收拾时没绑好咬了他的事。

      阿官没皱眉,只是站在一旁听。

      皂荚水已经浮起大片油花了,男人不自知似的还在继续搓。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倒是比来时放松许多。

      “咬到哪里,是什么时候的事?”医官适时开口。

      男人手从盆里拿出,搁在面前石桌上,“就晌午,”说着边撸起破烂的袖子,“咬的胳膊。”

      一个断续的血印自小臂处出现,一直蜿蜒到肘结。

      一直未动的小医官此时蹲下身,平齐注视着伤口。

      她轻轻抬了下刀叔的手臂,男人虽疼,却没出声,只在眉角处出现了一丝裂纹。

      医官径直起身:“叔,您等我一会儿。”

      像挑皂荚时一样利落,青年只在笸箩前停留稍许,药末已经流出在石碾前。

      男人随意地撸下袖子,“知道你不爱吃狗肉,叔也没给你留,带了块猪里脊。”

      医官拿着石杵的背影一顿,很快又恢复了连贯。

      “天热,你采药辛苦。千万想着吃,可别放坏了。”

      阿官没有答,将磨好的药粉倒入芦苇纸。没有包进的余粉轻撒在男人的胳膊上,“这个药粉,早晚各敷一次。”

      走时,男人怀揣着两个纸包。

      一些皂荚被装进了另一张芦苇纸里。

      傍晚,不高山脚下的小村落里,一茅屋顶冒着稠白炊烟。

      素陶瓮放在屠夫的门口,粗布封口,但仍然掩不住翁中的香气。

      医官确认那陶瓮放置妥善。紧了紧背后的药篓。

      她要往不高山去。

      不似白天,夜里的山路常拢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阿官轻车熟路地在雾中行走,半年来,她数次于这条山路上疾行。

      他很少能在山上遇到别人。这时来采药的人并不多,人们只在白天来,那些价值千金的珍贵药材,只在白天看得清。

      阿官治的从来都不是要命的急病。

      药娄将满时,山畔上已有日头投落的一缕曙光。两侧草叶垂水光亮,她深吸一口气。

      太阳渐高,远处的山色与山影已逐渐清晰。

      医官背着满载的药篓,伸手拂过路沿的草叶子,水全都打在他纯白的袖管上。

      她轻摊开手,低头笑了一下,又把手攥了回去,其中躺着两个赤红的果子。

      阿七最近的运气不太好。

      她种的麦子本是油绿。入夏以来不知害了什么病,无端枯灰发黄,竟半月内枯死在了秸头上。

      真可怜啊,人们都说。

      可怜她那半大的孩子。

      阿七是个寡妇,没人知道她男人是谁。只是她逢人就说,那孩子的爹死了。久而久之,大家便都知道她是个寡妇了。

      阿七往门前一站,门槛上一坐,哭了起来。哭声引来了不少左邻右舍的观望。

      隔壁花大娘是个热心的:“阿七,别急,啊。等收成下来了,我家的分给你点儿。”

      阿七并没有止住哭,因抽噎而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就……谢谢花婶了。”

      对门的黄大娘一早下了地,不知此时外面的热闹。

      还是黄小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娘,七婶婶在外面哭哩。”

      不管手上的泥土,黄大娘抹了把头上的汗,土黄的泥印子在额头上留下印记。她将锄头往地里一杵,直起了身子:“咋回事啊。”

      “为着她家地里的事吧。”没等儿子回答,一旁的丈夫先说了话:“头两天听见她唉声叹气。”

      “唉,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她叹了一声,踹了一脚跟着自己混在地里的小子,压下声音:“去,把你爹昨天炖的肉给对门装一碗去。”

      这边花婶看着仍在哭的女人,正不知怎么劝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不高山,一拍脑门,心里有了合计。

      “对了阿七。”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使得女人浑身一颤,冷不防地打了个哆嗦,失声道:“啊?”

      “你听过这么个事儿没。”花婶用手盖住嘴边,“我听说,哪块儿的收成突然不好,是因为地气出了问题。”

      “地气出了问题?”阿七一双红肿的眼睛微微睁大。

      “是啊。不然怎么别处的庄稼都能好好长,你这儿的就不行。你这是气运被人夺了去。”

      花婶眼神闪烁,有几分眉飞色舞之意。阿七看得心里难受,想要别过头去,但仍有话没问完:
      “那我这气运......”

      那我这气运。

      花婶像就等着她问出这句话一样,眯着眼睛笑,“这气运啊,得从别处找去。”

      “我听咱们村里的老人说,这缺什么就得补什么,你想,咱们村里哪里的灵气最足?”

      不高山缥缈的云烟自花婶背后升起,阿七有点悟了。

      “您是说不......”

      “不可泄露。”花婶一个噤声的手势,把阿七未说完的话生生截了回去。

      眼泪还有些挂在脸上,阿七若有所思。她冲着在门口煤堆上爬的孩子伸出了手,“小宝,来娘这里。”

      自山顶而下的溪流萦绕在旁,山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走。

      原以为不高山巍峨入天,一路上定然乱石嶙峋。可就像冥冥中有路似的,尽管阿七是第一次来,尽管还拉着个摇摇晃晃的孩子,可她走得并不费力。

      “是比山下多了不少活气。”她心里想。

      正走着,突闻小宝的一声喊叫,“娘,你看那有个人!”

      阿七顺着指向看去,果然见一个白衣少女正在水流处的石头旁半寐着,手边的白帕里还放着一些鲜红的,留着水珠的果子,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透亮的光。

      许是那果子红艳艳的太过诱人,小宝看见后顿时兴奋起来,用含糊不清地声音喊道:“姐姐......我想要果子!”

      不流水极凉,阿官正眯着眼睛仰头晒太阳,感受着指尖的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眼,定睛看到面前的小孩子,很快就回过神来。她虽不喜小孩子,可面上还是带着笑意,进而望向小孩子身后那人,想必就是他的母亲了。

      她听见女人语气很急地出声喝止:“小宝,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不是你的东西,不能伸手管别人要。”

      家里的条件使得阿七从来没有去正经医者那里看过病。不过看见眼前干净的白衣,背后的药篓和无形浸染的药香,她大概知道这是个行医的人,只不过模样着实年轻了些。

      她想起了谪仙,可能是因为眼前的白衣小姐和衣履破烂的小宝出现在一起,显得分外不染纤尘。

      真好啊,不用下地干活儿就能过得清闲体面,不像自己,还要为了下一顿饭吃什么发愁。阿七无端羡慕地想。

      “没事,”小医官却在这时开口了,声线不似一般女声的柔和,似有股中气在的干净而有底,她蹲下身,一双手把沾着水珠的果子递到了小孩儿跟前,“喜欢就拿去吧。”

      刚刚遭到斥责的小孩儿此时却不敢伸手去接,抬起眼帘,语气黏糊而委屈:“娘……你刚才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来找小果子吗……”

      阿七无奈地看了小宝一眼,以示默许,又带着歉意地冲阿官点点头,算是谢过了。

      “谢谢姐姐!”小宝一下子扑了过来,从阿官的白手帕上拿起了果子。果子太多,他的手太小,有些拿不下,小医官好脾气地笑道:“你直接包起来带回去吧。”

      阿七本来还想再次制止,但见到小宝已经兴高采烈地拿起了果子,只好歉疚而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小善人了。”

      “不必这么叫我,我就是个医官。”白衣开口,俯身对着小孩儿摆摆手,“那姐姐先走了。”

      留下一道背着药篓离去的白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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