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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者 回到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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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中,留在刀叔门口的那翁肉不见了——看来刀叔已经把肉提回去了,阿官心里想。
转而向墙内望去,篱笆墙很高,阿官能听清家畜挣扎着的惨叫,但看不清墙里人手起刀落的动作。
她想起刚刚搬来时。
“老刀,你可要多照顾照顾对面的小医官,就当行善积德,死后在地府里也能少受点罪。”来人一边拍着刀叔的胸脯一边挤眉弄眼,看着略显拘谨的小医官。
老刀听完哈哈直笑,一刀敲在割肉的案板上,“这还用你说?”
记忆里自她搬来,刀叔每次屠宰结束后,总是会给她送来一点肉。知道她吃不了多少,肉不算多,但很新鲜。
还有人打趣过他和刀叔,说从没见过医官和屠夫门户相对。
一边在杀生,一边在救人。
刀叔听完还是哈哈笑,直夸那人说得精辟。
阿官低下头无奈笑了一笑。屠夫有什么不好,她心里暗叹。她自小学的就是医人,没长出那样的一双能稳稳握刀的手。
前夜为了采药虽没怎么睡,可眼下天光破晓,大白的太阳,她倒不想去睡觉。
于是直继续摆弄前夜背回的草药。
“北车前吗......”笔直的线条构成了深深的叶痕,她一边摘下根上的泥土,除掉败叶后,一株叶型对称,花穗高挺的植物立在了那里。
阿官随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泥土有些沾上了额角。
“倒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心里默想着,将它放在了一旁,不与那些见过的草药同进一堆。
她干起活儿来就爱不吃不喝,一是因为不想停下,二是因为停下后,她就不想再干。
当初还在学堂一起求学时,旁人便误会她,以为她最爱拼命。她的身体也争气,无论如何熬,竟也不出问题,渐渐地,落下了个“关拼命”的名头,传着传着,便传成了“光拼命。”
取聪慧无用,光会拼命之意。
不过这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阿官一气收拾到了下午,晚上刀叔敲门,给送来了今天宰下的一块肉,见她略有疲惫,叮嘱了多加休息。
既收拾好了,她并不打算亏待自己。
取材于山野永远是一件美事。
刀叔今日送来的是半只鸡。春日里的土鸡,与春笋一起炖汤最是美味。
心里有了主意,便开始收拾,农家的小院里升腾起一阵蒸汽氤氲。
忽闻一阵拍门,阿官嘴角一扬,懒懒去开了门。她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抬头看一眼来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人身着一身紫衣,也不管对面并不热烈的态度,笑意盈盈地凑上来:“闻着香味儿过来的。”
阿官笑笑,那架势像是并不打算让他进去,“是吗,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似是预料到了她会这样说,紫衣并不急,语调拖得不紧不慢:“我饿着了不要紧,主要是你看看两个孩子。他们来都来了,不会没口吃的吧。”语气微扬,是有几分欠揍在里面。
两个脑袋从身后探出头来,看起来年纪尚轻,倒是比紫衣稳重许多,两人整齐一拜:“师父。”
忙碌了半日的白衣少女明显地喜出望外,“快进来。”
说着将三人带进了院内,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头也不回地吩咐紫衣:“汤还没炖好,你干活儿去。”
自顾则笑来后,做饭的大小事宜自然不必阿官操心。
清亮的鸡汤中漂浮着嫩青色的笋块,两个白瓷盘中满满当当地盛着饺子。几个餐盘上了桌,不算非常丰盛,但叫人食指大动。
两个小辈并不因为其他两个长辈的在场而感到拘束,在阿官动筷子时,他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接上了。
“师父,这个饺子馅儿真好吃。”紫衣带来的一个少女边吃边夸。
“像是一种野菜,可是不太认得。”带来的另一个少年接话道。
“是车前草。我昨日上山采草药时发现了几株。确实是可以入馅儿的野菜。”
两人点点头,似乎是表示学到了,并不耽误继续吃。
倒是紫衣的筷子略微慢了下来,“阿关,你的草谱采得怎么样了,是谷雨时回去吗。”
阿官点了点头,“谷雨时回。”
“能采完吗?”
两个小辈听到这话也跟着放慢了筷子,一齐看向他们的师父。
只见阿官摇了摇头,“采不完,当然采不完。”她夹起一只饺子,鲜绿的野菜叶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譬如这北车前,就是我今日才发现和记入谱中的。”
一卷有些泛黄的谱纸被阿官从屋内拿了出来。石墨细细描绘的草木轮廓跃然于每一页纸上,清秀的字迹附在各自插画的下方,将每一种植物的特征记得清楚。
这本子显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厚度,以至于翻阅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顾则笑有些急地问道,“你回来的日子难道要推后了吗。”
“不推后。”阿官明明是在回答紫衣青年的问题,目光却看向了两个孩子:“我采药时发现这样一件事,开始时,新发现的以前没记载过的草药最多,后来随着每次再去察看,发现没被登记入谱的渐渐少了。现在虽然还是偶尔会发现未记过的,但已经算是零星几株。”
“可是这不还是没有记全吗。”少年若有所思地问道。
“能够记载下来大部分,就已经是一种成功了。能够做到一株不落固然最好,可是真正的没有遗漏要如何保证呢。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够做到偶有新增,已经到达探索与认知的边际了。”
除了顾则笑外,其他两人都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教他们不上进?”顾则笑并不认真地揶揄道。
阿官把被夹破的那只饺子顺势扔进顾则笑的碗里,“你管这种叫不上进?”
那人扒拉着那只破了洞的饺子,“上进,上进。”说着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亏我还从闻霄哥那儿把清晨和落星要过来来看你,要是早知道你谷雨能按时回来,今天这一趟就不用来了。”
仿佛这一顿饺子亏待了他一样。
江落星看了看师父的表情,歪头补充一句,“闻霄师伯让我们这一趟除了来见见师父外,也留心问问,看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阿官笑了,刚想回答,只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似乎还有急切的呼喊声。
“你们先去后院避一避?可能是来找我医病的人。”阿官这样说了一句,几人马上心领神会。
阿官快步走到门边,打开大门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劲风,门外站着白天见过的女人和孩子。
女人眼底一片红血丝,语不成调,“医官,麻烦您看看他......”
孩子面色通红,像是烧得极高。
“快进来。”她把人引入屋内,在自己的床铺上落座,随后往孩子腕上一搭,“之前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阿七急得直哭,几乎语不成调,她歪头想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这孩子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落痰......我没当回事儿。后来哄他睡觉时往身上一摸,发现热得吓人......”
阿官眉头一蹙,脉象阴虚内热,发热动火,显然是急火。又问道:“他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她一只手绞住自己的另一只袖子,本就不平整的衣服更加皱皱巴巴,有些磕绊道:“我家今年粮食都在地里坏死了,只吃前年的旧米熬的米粥。”说着,她悄悄抬头看了阿官一眼。
医官神色认真,只是听到她说粮食在地里坏死了的时候,神色晦暗地闪烁了一下。
那神情转瞬即逝,阿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再定睛时,青年只是眸色深沉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阿七大喊一声:“对了!早上的时候对门的黄大娘还给我们送过一碗肉,说是狗肉。”
像有什么东西作祟似的,阿七再次看了阿官一眼,这次不复第一次的悄悄,倒像是一种逼视:“是不是那肉有问题,村里的狗不干净,小宝儿是不是吃肉吃坏了。”
阿官没有躲避这种眼神,同样看向对面的女人。
刀叔知道自己不吃狗肉,昨日给的是猪里脊而并非杀掉的那只狗。
她虽未吃,可知道刀叔从来都不杀病狗。从前有人找刀叔杀狗,刀叔只瞥了一眼,就说道:“狗牵回去吧,这肉吃不得,吃了要生病的。”
脑中的思绪不打扰她的话语,“不是病狗。孩子前几日只吃稀粥,肠胃吃得弱了些,一时间吃不了荤味。上火生痰是因为狗肉性热,应该是吃了不少才会这样。”
他起身,右手从三五个窗格中抓药。“除了上火,孩子现在肠胃应该也不大舒服。”
“这是煎药的方子。茯苓两钱,党参三钱,白术两钱,山药三钱,扁豆两钱,陈皮一钱,连翘三钱。洗净加水煎滚,再改小火煎半小时。一日一剂,早晚煎服。”阿官边念边写,方子念完时,恰好药方也写好了。“他还太小,我不敢下猛药,先配一副温和一点方子,如果吃了两日还不见好,一定再来找我。”
阿七双手将方子接过,不敢折,如视珍宝似的揣在怀里。
然后像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把头垂得极低,脸上满是羞赧。缓缓道:“我不识字,也没钱付这些药……”
她低着头,没看到面前的小医官因为她这句话微微红了脸。
阿官刚刚有些分神,以至于忽视了小宝身上的破布烂衫。
她忽然想起了小宝白日忽地管他要果子的行径,是了,要不是好久没吃过什么东西了,饿极了,谁会对那几个果子那么稀罕呢。
好像因为没想周全,让人为难了。
阿七不知道阿官的脑子里在想这些,她只当那医官在低头沉吟,刚打算心一横说不开药了,却听见阿官开口道:“不用付钱,我和这孩子早上刚见过,算是有缘,我又是行医的,药钱合该算在我这里。虽然晚上再来算不上什么善缘吧......”
她小心措辞,生怕再说错什么话,“这药我煎好,劳烦您每日辰时和酉时过来取。”
女人眼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紧着就要红了眼。
“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今日的药我现在就煎。”药炉架起,草药顺着纸包缓缓滑落,发出颗粒接触砂质的声响。阿官起身开始忙活起来,看不见身后人的神情。
荒山野岭的一个谪仙,女人不识字,但从前听村口的说书人说过,脑中无端蹦出了这么个印象。
人要是发现自己最近经历了一件怪事,那么他随后经历的将是一连串怪事。
因为不知道从哪个关节上,这气运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