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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要去西北(一) 此阳谋也 ...

  •   薛景迁瞧着那栗子酥蹙了蹙眉,向纪尚郁碗碟里夹了一个核桃包,这道圣旨来的蹊跷便也罢了,连这口谕也不知皇帝究竟意在何处,也难怪纪尚郁这般。
      “这几日也不曾听说什么消息,怎么突然要重建互市?”前几日的朝堂之争还历历在目,不单是薛景迁,恐怕朝臣们都以为此番怕是难就重建互市达成一致了。
      “昨日在太后宫里吃点心,说圣上本要去请安,可西北八百里加急送了文书来。”宁聿满嘴的核桃包还来不及咽下就急急道,“会不会与那文书有关?”
      西北八百里加急送了文书来这件事,纪尚郁是知道的,昨夜才得的消息,至于文书里写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去探。
      “公子。”肆玖向薛景迁递上一张字条,“宫里来的,加急。”
      该是昨夜吩咐下去的事情,薛景迁展开字条瞧了一眼,又递给纪尚郁。
      那字条上赫然写着:边境告急,驻军退守十里,请援。
      宁聿混着银耳羹咽下嘴里的核桃包也凑上来瞧,“边境告急,退守十里?这实在不像是赵祖安会做的事情。”
      赵祖安,现任的西北驻军将领,素来以做派强势闻名,不战退守,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这几年边境一直不太安生,赵祖安驻在西北,也算是震得住。
      “只有一样告急是要叫赵大将军束手无策的。”薛景迁猛地想起曹措以命带回来账目,指着“告急”二字道,“粮草!!”
      军饷固然重要,战时却远不及粮草。
      无饷可发,战到眼前,将士血性依旧迎战,可若是没有粮草,那就是要命的事情。
      “如今国库空虚,恐怕拨不出粮饷来支撑西北。”薛景迁想起之前在户部查账目时见过的国库银钱明细,那些账目虽散落在各处,但大致归拢归拢便能知个大概。
      “昨儿个太后还在讲明春寿诞的事情。”宁聿摸了摸填饱的肚皮,“我听着是花费了不少。”
      “一旦真和番邦打起来,少说一年,多则三五年。” 纪尚郁盯着碗碟里的核桃包,夹起咬了一口。
      番邦这几年并不容易打,击退倒是容易,只是反扑也快,一旦陷入持久战,对西北驻军并不利。
      “赶上太后寿诞,皇帝自是更不愿意了。”纪尚郁又道。
      薛景迁端起茶盏轻呡一口,“这便难怪蒙石托来时便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不过,重修互市,怕是缓兵之计,皇帝素来最受不得要挟,此一朝叫蒙石托得逞,总是要反戈一击的。”纪尚郁眯了眯眼,将剩下的核桃包一口吞下。
      “这重修互市,”薛景迁“啪”的一声,将碟子里的油条一夹为二,往纪尚郁碟子里夹了一半,“可算不得什么好差事。”
      “听说户部有个侍郎也要去。”宁聿也夹起刚端上来腾着热气的油条,只吹了两口就要往嘴里塞,一下被烫得直哈气,“好像就那个新任的。”
      “这样的差事,皇帝竟也肯派他去。”纪尚郁夹起那半截油条,蘸上特调的酱汁,抖落抖落吹凉,夹回薛景迁碟子里,又将薛景迁咬了一口的那半截夹起一口吃掉。
      他的言外之意不言自明,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忠孤之臣可用,竟要派到西北边境去。
      薛景迁夹起蘸酱的油条盯着纪尚郁咬了一口,没嚼两下索性全都咬进了嘴里。
      “听说是三皇叔讲重建互市原该是户部的差事,一应建制尤其是税制还得由户部说了算。”宁聿顾不得这两人间的你来我往,囫囵吞下嘴里的油条又要再夹,“莫不是这蒲侍郎哪里得罪了三皇叔或是裴尚书,才回京都,侍郎的位子还未坐热,就又要被遣到西北去。”
      “大概是他原任西北拢右道副使,对西北熟悉些,如今又是户部侍郎,到了西北地界好行事,皇帝如此才更放心些。”薛景迁摇了摇头,一来蒲祎之与三王爷不熟,二来裴俭一个尚书刻意针对皇帝跟前的红人没有必要。
      “既已有如此良才,又要我去做什么。”纪尚郁脸色沉了些,他本就对皇帝讲得“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很是介怀,也对他与蒲祎之同去西北一事颇有微词,再听得薛景迁这样说,更是心中不悦起来。
      宁聿朝着薛景迁眨了眨眼睛,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抹了抹嘴,拿起桌上的油纸包上两根油条就起身要走,只是走前还不忘讲,“听说纪哥你去是那蒙石托奏请的。”
      “将他都吓走了,可舒坦了?”薛景迁端起茶壶倒了些茶水,推到纪尚郁面前,“或许这是一次机会。”
      自然,奉了皇命去西北,总比囿在这京都查起事情来束手束脚要好,更何况旧事根在西北,他总是要寻根而去的。
      只是,纪尚郁接下这道旨意,总觉心里沉闷闷的,似暴雨夜黑云压城一般,不知何时就要风云骤变,疾风骤雨卷席而来,如剑似戟,直叫他身消神散。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是那夜暴雨来前他立在城头望天的感觉,可也是那夜,他的母妃金钗入心而亡,而他的外祖倒在西北荒漠,尸骨无存。
      如今,这种感觉再度萦上心头,等他坐到这里,那阵压在城头的黑云化成了千斤石锁,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又无可奈何。
      事态如何就失控了?
      捏着那道圣旨往西苑走,这个问题一直在纪尚郁脑中盘旋。
      他极度讨厌这样的失控感,所以才费了许多功夫,在宫里埋下“暗桩”。
      只是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命好像又被捏在了那个人手里。
      是的,他本该冲着真相勇往直前的,该对这道圣旨大声叫好的,要去西北这个没了真相的地方,还是无需他费神,轻巧奉了皇命的,他如愿以偿了。
      可他偏生了怯意,他在害怕,害怕一去西北,是重蹈覆辙,是万丈深渊。
      他厌憎这样的自己。
      “阿郁,阿郁。”薛景迁的手覆上纪尚郁在石桌上紧握的拳,又将他的拳放在手心,一指一指掰开,那指节被紧攥得发白,指甲更是嵌入了掌中,留下月牙血印。
      “慕秋,我。”掌中的轻抚叫纪尚郁回过神来,盯着眼前人瞧了许久,“我……”
      薛景迁一下一下揉捏着他的手掌,不等他再说话,又将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心口,“阿郁,我说过的,我与你一体同心。”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见纪尚郁面上清泪横流,忙替他轻抚拭泪,起身将人环抱了个结实,“阿郁,我想抱抱你,抱抱十年前的你。”
      十年前那个少年郎,该是何等惶恐与绝望,薛景迁实在不敢去想。
      他该庆幸的,纪尚郁好好地活了下来,好好地与他相逢,好好的被他抱在怀里。
      薛景迁轻抚着他的背,见他渐渐深吸了一口气,知他是缓回神来了,“皇帝讲‘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未必就是对旧事的敲打。”
      纪尚郁在他怀里蹭了蹭,仰头盯着他。
      “他虽对你总有疑心,屡次三番借着些旁物来敲打你,却也不曾当真知晓你的心思。”薛景迁也瞧着纪尚郁,替他捋了捋额间的发,“皇帝依旧在试探,只是此回赌注愈加大了些。”
      “此回一去,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阳谋也。”薛景迁眼底尽是担忧之色。
      其实,他讲的这些话,纪尚郁都知道。
      只是他仍旧要讲,他要纪尚郁明白他一直有他在身后。
      此去西北,皇帝自是不必多说,若是纪尚郁在西北有了异动,必是要叫他有去无回的。
      还有那旧事的幕后之人,根在西北,寻根而去,真要刨根究底叫真相大白,恐怕这人也留纪尚郁不得。
      也或许还有蒙石托,既是这位番邦大领有意点了纪尚郁去,必然是留了后手的。
      纪尚郁长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苦笑道:“慕秋,没成想我如今倒成那秋狝的白鹿了,这么多人想我念我,追我逐我。”
      薛景迁捧起纪尚郁的脸,在他唇上啄吻一口,“那旁人便也只能如此这般想想。”
      “少卿大人是要保我么?”纪尚郁轻笑道。
      薛景迁知他是真的缓过来了,“旁人要来大理寺求我,可是得备足了礼,便是如此也未见得能见上一面。”
      “王爷这回的事情这般大,足叫本少卿劳心伤神,不知是备了什么礼呢?”
      “可小王在这京都不得重用,也无甚家财。”纪尚郁猛地将身前人一把抱紧,“不知少卿大人要收什么样的礼,才肯保我呢?”
      他这一抱叫薛景迁笑起来,他长长“嗯”了一声,带着尾音故作犹疑,勾起纪尚郁的下颚,“这很难办,不过……我瞧王爷心诚身更诚,倒也有的商量。”
      “只是,眼下……”薛景迁瞧了瞧天色,将凑到眼前的人推了推,“我该去大理寺了。”
      “不如王爷好好想想,长夜漫漫,该如何与我好生商量。”薛景迁走时还不忘吻上纪尚郁的唇,又挑衅似的轻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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