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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撞柱而亡(四) 前车之鉴, ...

  •   “其实不知道。”薛景迁摇了摇头,他是在赌,索性他赌对了。
      那夜他捏着纪尚郁取大氅时塞给他调遣暗卫的总令和调动分管禁卫军的令牌,在马车里直等到周遭全然陷入寂静与黑暗,才敢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视,见那队禁卫军的火把远得只有萤萤微光,才深吸了一口气,大口呼吸起来。
      他脑子里一片浑噩,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下的马车,直到撞上来寻他的苏钦昀,撞得人一下靠在了宫墙上,神思才有些清明起来。
      原是宁聿见事不好,暗里差了宫人递消息与苏钦昀,要他来寻自己。
      听得苏钦昀讲蒙石托遇刺的事情,薛景迁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再听得他讲王公大臣都候在了文德殿,薛景迁已能想见这些人对纪尚郁群起而攻之诘问的模样。
      他本顾不得苏钦昀再说什么,拉上他就急着要往文德殿去。
      他想至少他去了,若是纪尚郁被冤得百口莫辩,皇帝又真要拿了他下狱,那主理权他好争上一争。
      只是两人刚转过角门,就瞧见几个在文德殿当差的小太监从午门方向来,拦下问了才知文德殿“撞柱而亡”的始末。
      薛景迁直觉那尸首有问题,托了苏钦昀带禁卫军调令去寻陆不然,无论如何都要在尸首焚化前拦下。
      那夜的事情,现在想来依旧是要叫薛景迁心惊胆寒的。
      “如果不是怎么办?”纪尚郁摩挲着怀里人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那我就索性当了人证,当着众多王公大臣的面,与皇帝说了,那夜我一直与你在一起。如此,也好与你一起去地府做对鬼鸳鸯。”他自是不会真的如此,不过这确实是他当时心中的想法之一,只是下了马车就被抛却了。
      听得什么地府,什么鬼鸳鸯,纪尚郁一下捂上了薛景迁的嘴,却被他挣开,“怕了?”
      “嗯,怕了。”纪尚郁拽着他的手捂上自己的心口。
      “当真怕了?”
      “当真怕了。”纪尚郁坐直了身子,捧起薛景迁的脸,无比珍视地轻蹭着,“慕秋,我会好生珍重。”
      “该要谢谢宁世子的。”薛景迁顺势倚在纪尚郁胸口,时不时地撩起水花洒下。
      “那小子,早从我府库里要了宝贝去,说是他眼馋了很久,我瞧着过不了几日,这些都要摆上苏先生理事阁的案几。”
      他在府思过第一日宁聿便在他府库兴致冲冲地搜刮,“不过,便也当是谢了苏先生。”
      “慕秋,还有一事,为何那夜你提及六爪云鹰被一斩为二,蒙石托转而便称是家事?”
      “你那府库里宝贝真该叫钦昀兄自己来挑的。”
      那夜当真多亏了苏钦昀,薛景迁无比庆幸去寻自己的是他。
      “去传消息的人讲蒙石托遇刺却伤得不重,只背上见血不致命,钦昀兄觉得很是异常,特别叮嘱我去了文德殿一定要瞧一瞧他那件六爪云鹰袍。”
      “六爪云鹰在番邦的地位非同小可。”
      “相传首任大领有三子,却迟迟不定继承之人,直到三子相继成年,大领才赠其中一人六爪云鹰图,并告知另两人,若是不服,可设法斩图上云鹰之首下战书。”
      薛景迁撩起水花,当空一斩为二。
      “后来,六爪云鹰成了番邦大领的象征,凡任大领者,必着六爪云鹰袍巡游,若是有人不服,也大可横斩云鹰首。”
      “当真会有人在巡游时斩首云鹰么?”纪尚郁若有所思。
      “如今自然是不会的。”薛景迁笑了笑,“巡游看似仍旧披着能者居上的外衣,实则早化成了巩固权力的表演。”
      难怪蒙石托见得云鹰斩首面色僵硬,眼下的云鹰斩首不单是不服,更是羞辱。
      “如今我还有一惑未解。”薛景迁盯着温泉上泛起的阵阵涟漪蹙了蹙眉,那夜三惑便得解两惑,剩下的这一惑,他至今未能解开,“此局究竟何人所为。”
      “我原想是蒙石托,可再想,一则你与他素未谋面,二则他实不必以身做赌。”
      “此回只怕他也是局中人。” 这几日在府思过,纪尚郁将那夜的事情反复想了许久,“此局并不高明,但胜在快。”
      够快才能要纪尚郁来不及反应便已身在监牢之中,无从解围。
      “可去了‘快’,此局破绽百出。”薛景迁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样的人会如此冒险,“单是在宫里行刺就并非上策。”
      都城外的庆华驿远比宫里好行事,这便也是纪尚郁与薛景迁在朝拜前两日格外谨慎的原因。
      “或许这并非环环相扣。”纪尚郁点了点头,“行刺之人意在蒙石托,而‘撞柱而亡’意在我。”
      “只是如此,愈发难解起来。”薛景迁将小太监房里藏了西北独有的约羞,又或真是自戕的事情说与纪尚郁。
      “早前差了暗卫去寻那送他入宫的舅舅,可县衙户籍竟查无此人。”纪尚郁握紧了薛景迁的手,“若是事起西北……”
      薛景迁一下坐直身子,神色凝重,无论是十年前的旧事还是秋狝后发生的所有事,好像都绕不开西北。
      这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
      纪尚郁也察觉到了,不过他还是抚了抚薛景迁有些僵直的背,笑嘻嘻道,“以后小王的性命可就系于少卿大人一身了,还望少卿大人庇佑。”
      “从长计议便是。”见薛景迁依旧蹙着眉,他将人儿拉入怀中,轻吻了他的额头,“不过眼见五日之期便要到了,少卿大人可想好要如何写奏报了?”
      “蒙石托遇刺一事尚且好说,他本就无赖得很,皇帝也没办法,只是……”
      “那小太监的事情我还未想好要如何说。”要如何向皇帝报这没头没尾的事情,薛景迁想来便觉头疼,他捏了捏眉心,指尖水珠顺着鼻尖滑落。
      纪尚郁亲昵地屈指刮过他的鼻尖,“便也有少卿大人难决之事?”
      “我怕……”
      “怕事涉西北,反倒又将我牵涉其中?”纪尚郁明白薛景迁的为难之处。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抚着薛景迁的臂膀道,“慕秋,我早在十年前便身在其中。”
      “秋狝后的一桩桩、一件件,都与西北有关。”纪尚郁仰头闭了闭眼,缓缓睁眼看向怀里人,“我总觉是十年前未了的旧事在发酵,总有一天会前事再续。”
      薛景迁神情复杂地盯着他,这几日他也不单是在查小太监的事情,他夜宿大理寺,在暖阁里将这些事情与十年前的旧事混在一处去看,便也是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我便将小太监的事情一五一十与皇帝说了。”
      西北独有的约羞出现在宫里非同小可,皇帝对此事必是要追根究底的。
      届时若能打草惊出蛇来,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薛景迁也想瞧瞧蒙石托得知了约羞的事情要作何反应。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爷纪尚郁行事巧捷万端,勇而有谋,着行西北重建互市,以修边番之好。”
      天刚蒙蒙亮,一道圣旨就降到了纪王府,纪尚郁跪在地上领旨谢恩。
      小印子一把扶起纪尚郁,却没有即刻退开,“王爷,圣上还有口谕,不过……”
      小印子挥了挥拂尘,随行的小太监退开,“只能王爷一人听得。”
      纪尚郁蹙了蹙眉,挥手遣开了左右,小印子这才低声宣了口谕。
      纪尚郁盯着一行人宣旨离去的背影,迟迟都没能回神,这捏在手里的圣旨让他觉得很是烫手,而那道口谕也让他思绪浮游。
      “纪哥。”宁聿在纪尚郁面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要去西北,高兴坏了?”
      “我可听说西北好吃的好玩的多着呢。”宁聿开始对奇市上听来的西北吃食碎碎念个不停,“纪哥,要不你请了旨,就说缺个探听民情的,带我也去吧。”
      纪尚郁盯了他一眼,一句“在宁王府还没关够?”就让宁聿闭上了闲话的嘴。
      只是两人未走到中庭,宁聿又忍不住道,“纪哥,我瞧那小印子神秘兮兮的,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纪尚郁挑了挑眉却加快了脚步往西苑去,“知道得杀头。”
      宁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顿时瑟缩地止住了脚步,接完旨的纪哥像是吃了兵部刚造的火药一般,不惹为妙,他讪笑道,“没有,没有。”
      “少卿大人。”宁聿跟着纪尚郁进了西苑,见着立于廊下侍花弄草的薛景迁行了礼。
      “皇帝要我去西北重建互市。”纪尚郁将明黄的圣旨扔在了廊下的小圆桌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薛景迁却是瞧了一眼宁聿,“世子还未用早膳吧。”
      宁聿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般,薛景迁笑了笑,挥手吩咐人添上碗筷。
      “王爷的气性愈发大了些。”他这才端起茶壶为纪尚郁续上茶水,又展开那圣旨瞧了一眼,“还有道口谕?”
      他方才听管家讲小印子退开旁人与纪尚郁说了话,想必是皇帝有什么话要单独讲与他听。
      “圣上口谕,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纪尚郁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筷子摆弄着碗碟里的栗子酥,那栗子酥一下碎得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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