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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要去西北(二) 要挟与求人 ...

  •   十一月下旬了,别处的柳叶都现了黄、卷了叶,一阵风吹过,那些遭不住的纷纷落了地,倒是这翰林院里的柳荫道,依旧垂柳依依,绿意蓬盛。
      薛景迁朝后见过皇帝,便来了翰林院,此刻踱步在柳荫道上,思忖着皇帝在文德殿说的话。
      皇帝见他不为别的,专为西北那档子事儿。
      细数数,长街人马案、军粮被劫案、蒙石托遇刺案、“撞柱而亡”案,再加上西北粮饷短缺、逃去西北便失了踪影的代笔先生,还有那横生的飞马镖局大当家灭门案,桩桩件件都与西北有着牵扯。
      薛景迁有一种直觉,风起西北,才有雾笼京都,可这造风起雾之人或许不在西北,亦不在京都。
      “薛卿,今封你为钦差大臣,此去查清西北的大案要案固然重要,重建互市亦事关重大。”
      薛景迁摸寻袖兜里的钦差元令 ,指尖触上的那一瞬觉得很是冰冷。
      皇帝明里遣了纪尚郁和蒲祎之去重建互市,暗里却又给他封了个钦差的名头,不单要他去西北查案子,还要他过问互市重建事宜。
      他一时有些想不通皇帝下的是什么棋。
      一声“慕秋”唤得他回过神来,蒲祎之遥遥地在柳荫尽头朝他挥手,又快步朝他走来,“想什么这么入神,远远瞧见你,唤你也不见应答。”
      “怀仁兄。”薛景迁仔细在袖兜里收好钦差元令,朝着蒲祎之行了礼,“怀仁兄是来寻梓敬兄的?”
      “圣上派我去西北重建互市,我对互市税制不甚了解,听说翰林院有此前建立互市的详细记档,我便来瞧瞧。”
      “我这回了京都没几日,不成想又回去了。”蒲祎之有些自言自语轻笑道。
      “蒲侍郎忠直,西北州府之间多有曲径,一时难将行通,薛卿助其行事。”
      薛景迁想起皇帝对蒲祎之的评价,皇帝这是有心历练他,绝非以此为由将他流于西北。
      他张了张口想如此说,可想到皇帝示意的秘行与暗查,还是转了话锋,“重建互市非同小可,一则所去之人需对西北颇为熟悉,便宜行事。二则税制事关国库,非户部之人无法定。”
      “如此想来,怀仁兄是不二人选。”薛景迁拍了拍蒲祎之的肩宽慰道。
      蒲祎之笑了笑,算是对他所言不置可否,“慕秋来寻钦昀么?”
      “嗯。”薛景迁望向前方的藏书阁,他是来找苏钦昀借西北地方志的,要查清与西北有牵扯的案子,了解西北方物或大有助益。
      可此刻他不得言说,只得寻了个由头,“前些日子钦昀兄想寻一方好墨,我路过城西的文墨铺子瞧见了,想同他一起再去瞧瞧。”
      师兄弟们都知道苏钦昀爱墨,想来如此也说得过去。
      蒲祎之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望向别处,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道,“慕秋,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西北了,你可能来送我?”
      就像那年一样。
      只是这后半句,蒲祎之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定定地瞧着薛景迁,等着他的回答。
      “无妨无妨,你忙的话,无妨。”见薛景迁迟疑,蒲祎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可薛景迁却道,“不是,怀仁兄哪日启程告知我,我定当相送。”
      “那便如此说好了。”蒲祎之似松了一口气一般笑了起来,“到时我便等你。”
      薛景迁点了点头,他方才并非迟疑要不要去送蒲祎之,而是他想到纪尚郁过几日便也要离京,心中顿生了些不舍和担忧。
      ***
      夜色渐浓,一架褐色的马车出了大理寺慢慢悠悠往长街走。
      马车里弥散着细腻醇厚的檀香,薛景迁倚着软垫,沉心静气,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文德殿上小领承蒙少卿大人指点,这小小白喜便当是谢礼吧。”
      薛景迁想起白日里在长街上撞见蒙石托的事情,伸手从袖兜里摸出了那枚白喜。
      这白喜看起来像颗蒙了灰的石头,可摸起来却是有些软润的,摸过之处慢慢现了白,继而转红,最后又恢复原本的颜色。
      薛景迁本以为蒙石托随手给的东西,不见得能有多厉害,名为白喜,估计也是因为这触手的变化。
      可他随口向苏钦昀提起时,苏钦昀是又惊又喜,急急翻来西北地方志与他瞧。
      他这才知道,蒙石托说是小小确实不假,这白喜拿在手里不过掌心大小,只是那西北地方志上白喜那一页,赫然写着六个字“活死人、肉白骨”。
      而之所以名为“白喜”,是因为用它便可白事见喜。
      薛景迁掂了掂手里的白喜,蒙石托这份礼很大,可他希望他与纪尚郁此去西北,谁都用不上。
      他又盯着手里的这份厚礼瞧了瞧,从袖兜里掏出一方帕子,将那白喜裹了又裹,这才揣进袖兜里好生收好。
      “吁”,马车外传来肆玖长长的停马声,“公子,到了。”
      薛景迁披上大氅下了马车,仰头却瞧见了“薛府”两个大字,他愣了愣,不由回头去瞧肆玖。
      这几日纪尚郁总说就要去西北了,派肆玖来接他不是去京郊的庄子就是去纪王府,与他腻在一起,这一下子送他回了自己府上,倒让薛景迁不习惯起来。
      “公子,王爷说他今夜有要事要办,便不请公子去府上了。”
      薛景迁点了点头,想来纪尚郁是为了去西北的事情。
      也好,白日里的事情他还未想明白,串在一起的那些案子,他也需好好理一理。
      薛景迁抬手推开府门,唤了一声“小时”,却无人应答。
      庭院里一片寂静,一阵冷风刮过,只听得院里那棵海棠在风里瑟瑟发颤。
      薛景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快步往廊上走了走。
      可这廊上今日也未点灯,薛景迁不由蹙了蹙眉,放眼望去,此刻只有他的房里跳闪着烛火。
      薛景迁定了定神,一手握上腰间的软剑,缓步向前走,皇帝白日里才暗命他去西北,便是谁手腕了得,得了灵通消息去,却也不该如此大胆,敢在他府上要了他的命去。
      可来人敢在他屋里点上烛火就这么候着他,得是个有些本事的主,这一趟要么是来要挟他,要么是有求于他。
      只是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相与的便是了。
      更何况有时候,要挟与求人并不冲突。
      薛景迁缓步轻声走近,握紧了腰间的软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手上也瞬间卸了力。
      小圆桌上的羊肉锅子正沸得厉害,腾起的热气熏得桌后人直摆手,桌上摆着水灵灵的白菜,白嫩的蟹黄菇,碧绿的小青菜,一些他叫不出名的看起来像是中草药,各式蘸酱碟子中间摆着他最喜欢的麻酱。
      桌后人一脸期待得望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可薛景迁却有些愣神,诺诺道,“我还当是……”
      “当是谁设了鸿门宴?”瞧着薛景迁的样子,纪尚郁心中了然,这些日子虽日日腻在一处,可为着西北那些事情,尤其是蒙石托在宫里遇刺的事情,再加上自己莫名被点了去西北,两人都有些草木皆兵。
      “那是要来要挟你呢?还是有求于你?”他抓过薛景迁有些僵硬发白的手指,合起掌心搓了搓,等他手上热起来,拉着他坐下,将他的手捂在心口,挑了挑眉,“不过嘛,少卿大人猜得也不错,本王这既是要挟,也是求人。”
      薛景迁瞧着眼前人,心中淌过一阵暖流,薄唇微启,“今日冬至?”
      “嗯。”纪尚郁从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里盛了一大碗汤,又夹了一大块颈子肉沾了沾麻酱摆在薛景迁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
      薛景迁两手捧着那一大碗汤,小口喝着,热汤入喉进了肚,他才觉浑身暖起来,今日真是过得有些恍惚,竟连冬至也忘了。
      “如何?”纪尚郁颇为期待地问道。
      “不错。”汤水澄澈而醇厚,入口温润而不黏腻,细细品来,浓郁鲜美的肉味之下透着丝丝清甜,回甘得恰到好处,该是那碟子中草药的味道。
      “那是自然。”纪尚郁有些得意地瞧了薛景迁一眼,“这小羊每日喂的是补身的中草药,今日现杀的,这汤早上就小火慢熬,我可是亲自盯着,手都被烫了。”他像邀功一般举起有些烫伤的食指。
      想来是烫伤后抹上了药,这会儿像是已经快瞧不出了,可薛景迁盯着那食指,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情绪。
      他抓过纪尚郁的食指,放在唇边轻吹着,可没吹两下,瞧着眼前热腾腾的锅子,想到西北群狼环伺,险境叠生,纪尚郁此行如临深谷,心头那阵云雨就似要漫开一般。
      纪尚郁见他深蹙着眉,也顾不得再打趣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他知道今日定是发生了什么叫薛景迁如此,却还是道,“抹过药了,不打紧的。”
      “少卿大人走时不是要小王好好想想么?”纪尚郁攥过薛景迁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合在自己心口,故作轻佻道,“少卿大人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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