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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撞柱而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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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柱而亡?”薛景迁一一望过那些不置可否的王公大臣,最后转向刑部尚书,“尚书大人断得狱案无数,薛某请教,死状如此,可是撞柱而亡?”
这会儿这位尚书没了方才的气势,盯着那尸首皱起了眉。
方才在殿上,这尸首他是瞧过的,却也未见嘴唇青紫,更未见得七窍流血。
“圣上,这小太监早便中了毒。”薛景迁顾不得要刑部尚书真说出什么,朝着皇帝道。
“少卿大人,中毒而亡便中毒而亡,与他一口咬定行凶之人是纪小王爷有何干系?”一世家子弟随口问道。
“无关便也有关。中毒即是他杀,即是胁迫,此证如何信得?”薛景迁摇了摇头。
“便是如此,也未证得行凶之人就非纪小王爷。”蒙石托上前瞧了一眼那尸首道。
“大领留步。”薛景迁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蒙石托,“大领伤情如何?”
只见蒙石托背上血痕必显,太医的包扎一时未能全然止血,看来那一刀是自后而来,斩在蒙石托背上。
“皮肉之伤,尚未见骨。”
“便是性命无忧?”薛景迁反问道。
蒙石托不理会他,自顾坐回到殿侧,可他心中却被此一问添了疑云。
“圣上,这行凶之人并未要取蒙大领性命,而是在警告。”薛景迁道。
“何以见得?少卿大人难道仅凭蒙大领只伤得皮肉便要如此论断?若是纪小王爷便也可如此警告。”那刑部尚书一语言罢,才顿觉自己口不择言。
“若是警告,那小太监又为何作证是要杀人?岂不自相矛盾?”薛景迁就知这话头最终还是要绕回纪尚郁,早在言语间布下陷阱。
“自是派去的人学艺不精,未能、未能……”刑部尚书这话讲着就失了声,只因他瞧见了凌白。
纪尚郁府上的近侍,还是师从高人的凌白,学艺不精这样的话讲出来,他自己便也是要不信的。
“也恐怕是那小太监听错了,纪小王爷原也只是要警告。”他盯上那尸首,旋即转了话锋。
“就是,就是。”这些王公大臣一时间又似找到了由头一般附和起来。
“警告便是警告,小太监又何以要已死为证,更何况是受人胁迫撞柱而亡?”薛景迁大声一喝,叫那些还在胡乱附和的王公大臣噤了声。
“行了。”皇帝瞧着殿下的动静发了话,“薛卿,如何讲是警告?”
“蒙大领的六爪云鹰袍,那袍上飞鹰被一斩为二,鹰首离体,黑羽溅血,臣想蒙大领更知其中深意。”薛景迁见蒙石托掀开那袍子,面色一僵,盯着裂痕皱起了眉,话语间便止点到为止。
殿上众人便都瞧向蒙石托,只见他将那袍子脱下叫仆从收起,起身朝着皇帝行了礼,“圣上,这行凶之人并非纪小王爷,恐怕小领家事,还请圣上允小领自行查清。”
王公大臣一时哗然,方才这事还与纪尚郁扯着干系,这会子又成了蒙石托的家事,还又牵扯着被毒杀的宫内小太监。
“圣上,遇刺一事大领以为是家事要自行查清,当然无可厚非。”薛景迁见皇帝神情间犹疑,走到尸首边,“不过,这小太监被毒杀胁迫一案却该另当别论。”
要查小太监毒杀案必是绕不开究竟是谁对蒙石托行凶,如此一来,便连带着蒙石托遇刺一事也算入其中。
殿上皇帝并未表态,只是众人散后,一道圣旨直降大理寺,“着大理寺清查,限期五日,便宜行事,直报文德殿。”
皇帝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不论是蒙石托遇刺还是小太监被毒杀胁迫,都由大理寺查清了,直呈于他。
当然,还有一道口谕去了纪王府,“纪尚郁醉酒殿前失仪,即日起在府思过。”
不是闭府思过,皇帝便只是寻了个由头,将纪尚郁约束在府里,免得与蒙石托再起争端。
***
“景迁兄,你说这蒙石托当夜遇刺的情况我们都问了他多少回了,他回回都讲得不一样。”
五日已过了三日,可蒙石托遇刺一事和小太监被毒杀胁迫案都还未见眉目,沈既泽一大早又在蒙石托那里碰了壁,不由焦心起来。
其实,蒙石托遇刺第二日,大理寺就请他来问了一回,他说天太黑了,只见得一个黑影蹿过,自己就受了伤,也没瞧清模样。再要细问,他就推说伤口疼要见太医,他得再回去想想。
可到了后一日早上问,他又说当夜他与一个赤面獠牙的人过了两招,可那人力大如牛,他不敌,才被砍伤了背部。
到下午再问,赤面獠牙的人竟又变成了一个黑衣戴斗笠的蒙面人,他要扯下那人斗笠,却被砍伤了背部。
“那蒙石托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阻碍我们查案 。”沈既泽愤愤地将蒙石托的证词甩在了案几上,端起茶碗给自己猛灌了些茶水,“他就不想我们查清楚究竟是谁要对他不利吗?”
“本也不打算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薛景迁拿起那沓纸,随手翻了翻,“只是他这样抗拒,恐怕是知道了当夜对他行凶的人是谁。”
“算上今天还剩两日,圣上给的期限一到,只怕不好交差。”沈既泽叹了口气,蒙石托那样胡搅也就罢了,可那小太监被毒杀胁迫的案子除了留下一具尸首,竟也没了其他线索。
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背,将那沓证词递上,“蒙石托遇刺的事情,这便是个了结,且收好。至于行凶之人究竟是谁,还得从小太监查起。”
说起小太监的案子,沈既泽拿过仵作验尸的结果,皱起了眉,“连寺里的老仵作都没见过这毒,也不知该从哪里查起。”
薛景迁早便看过了仵作的结果,七窍流血绝对是中毒的迹象,可体内却又验不出,更无从知晓究竟是什么毒。
比起蒙石托的胡说八道,这才更让薛景迁头疼,他这几日夜夜宿在大理寺,便也就是在查这个。
可他几乎要将草籍药典都翻遍了,却还是未见半点线索。
“慕秋,查到了!查到了!”苏钦昀扬着手里的典籍,一脸喜色地大步迈进理事阁,“那小太监的毒查到了!”
他挥袖掸了掸一出案几,将手里的典籍平铺,“这里,就是这里!”
薛景迁望向他所指之处,那典籍上绘着一株赤色的草,草叶根茎卷曲向上,至顶端又变得十分舒展,以至于给人以非曲非直的错觉。
“那日你叫我去拦小太监的尸首,听送去午门的人讲是撞柱而亡,我瞧了便觉奇怪,回去翻了些典籍。后来又听说了文德殿断案的事情和仵作验尸的结果,这才敢断定就是这毒。”
“越秀?”薛景迁念着典籍上的草名皱起了眉,莫说是没见过长成这样的草,就连这名字也不曾听过。
“也叫约羞。”苏钦昀倒了一盏茶囫囵喝下,解了一路狂奔的口干舌燥,“因毒发后无踪得名,不过称得文雅,取大约害羞的意思。”
“不过后来慈溪觉得一株毒草得名如此实是不妥,改称越秀,后世……”
慈溪!传闻中的西北大巫医。
薛景迁心中霎时腾起不好的预感,他猛地打断了苏钦昀的话,“这毒出自西北?”
“非但出自西北,还只西北有。”
竟是又与西北有了牵扯,“那这毒如何能验得?”
“典籍上载,单百见约羞,凤仙花为媒。取单百根茎,碾磨成粉,混以凤仙花汁,若是约羞,得见墨色。墨色因时而逝,直至消失殆尽。”
薛景迁望向理事阁外那丛盛开的凤仙花,这媒人算是有了,只是这单百,若他没猜错,想必也是源自西北。
见薛景迁皱了皱眉,苏钦昀道,“奇市上便可寻得单百,不过得找那卖五珍草的贩子,单百是五珍草中的一味,寻常贩子不单卖。”
有了可寻之处,磨成粉的单百很快就送到了薛景迁面前,与那捣成汁的凤仙花混在一处,老仵作从小太监指尖放了血来滴入。
那血刚滴入,霎时便漾开了墨色,随即那汁液全然被墨色侵袭,不留半点绯红,那墨色甚而愈发纯净。
稍待时,墨色有些褪去,再半刻,不见墨色,也不见血色,那汁液化为透明。
薛景迁盯着眼前的汁液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什么人对小太监下了毒,而这人与西北又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景迁兄,这小太监会不会就是自个儿寻死?”沈既泽送走了苏钦昀,回来见薛景迁眉头不展,左右也找不到证据,便随口说道。
有心求死么?难不成又当真是自戕?
薛景迁翻出那日从太监所调来的记档,那小太监的身世很是干净,幼年父母双亡,舅舅送进宫里来寻个生路。入了宫跟过的主子不少,却也从不曾犯下什么过错,竟还是个最低等的太监。
若不是这一场“撞柱而亡”,这小太监大概永远也不会被注意到。
永远也不会被注意到?薛景迁骇于自己心中的想法。
进宫寻生路的太监都想极力往上爬,丢了根的人也能享得富贵。
只有一种人,想要不惹人注意地在各宫之间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