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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撞柱而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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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尚郁捻了捻他的手指,抚上他的掌心,“今日有一人倒叫我意外了些。”
“裴俭?”薛景迁着实没想到裴俭会替纪尚郁转圜一二。
“那老狐狸可不是替我解围。”纪尚郁在宴上将裴俭老儿的神情瞧得清楚,他举盏间似是望向皇帝,实际却是珍妃,“他如今看的可是那位珍妃娘娘的眼色。”
“珍妃也算是于他有恩。”薛景迁讲起珍妃欲言又止,他总觉如今的珍妃早与那时不同,可念起她与纪尚郁母妃的交情,又不愿将她想得那般攻于心计,“只是如今裴夫人也时常入宫。”
觉出薛景迁言语间的停顿,纪尚郁点了点头,又抚了抚他的掌心,“锦华宫里的事情,我本不欲知晓太多,她有她的谋算,但若她真生了旁的心思,自是要绝了去的。”
纪尚郁回了回神,“说远了,珍妃的事情你不必忧心,我有分寸的。”他握着薛景迁的手搂上自己的腰,将人圈在怀里,“我意外的是那位蒲大人。”
“嗯?”薛景迁两手指尖交叉,将人环了个紧实,“因他与蒙石托周旋?”
“是,也不是。”纪尚郁当场确实讶于蒲祎之的反应,可他在马车里歇了片刻,想起旧时蒲家一门的行事,这蒲祎之虽在西北多年远离朝事,方才的应答却可说是不辱门风。
“他一番回答尽显蒲家风范,既叫那蒙石托寻不出话由来生事,又要他想起十年前那一场大仗来,好生掂量掂量自己。”
原先只是因着薛景迁的缘故,纪尚郁才对这位蒲侍郎有所注意,不过今日宴席之间,倒叫他生出些敬意来。
“只是这满朝文武,好似只有他,对皇帝当真是忠孤。”纪尚郁本对蒲祎之那忠孤之臣的名头有所疑虑,这场宫宴倒叫他有些不明真假起来。
“蒲家本就忠贞,他又得蒲阁老亲身教诲,自更是如此。他虽久经西北风沙,却依旧心澄性澈……”
“王爷!不好了!”
薛景迁话未说完,便听得凌白压低声音的惊呼。
纪尚郁旋即掀帘而出,却见得马车外不远处,一纵猛虎营禁卫军腰挎长刀,手执火把,朝他而来。
纪尚郁映着红闪的火光将来人瞧了个真切,那禁卫小队领头腰间挂着的竟是赤黑虎头牌。
这是皇帝的近卫队,他眯了迷眼,来者不善。
纪尚郁半身隐在帘内,手朝着薛景迁轻按了按,示意他噤声莫动。
“纪小王爷,圣上文德殿有请。”领头的禁卫军见到纪尚郁既不下跪也不行礼,随行的禁卫军随即将马车围在了角落里。
这便不是来请,而是来拿人的。
纪尚郁瞧着这架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斜倚在车壁上,揽过帘子压在身后,将车内遮了个严实,“怎么,小王不过醉酒在此稍歇片刻,便要拿了我去问罪?”
“王爷面见圣上自得辩驳的机会。”
纪尚郁本想问出些什么,好叫薛景迁知晓,哪知这领头是什么都不肯说。
“还请王爷莫要为难我等。”领头的这话一出,围着的禁卫军手握刀柄向着马车又迈进一步。
“小王随尔等走一遭便是。”纪尚郁撩了撩有些散乱的发,吸了吸鼻子,“醉酒吹风有些寒凉,待我拿件大氅。”
他就如此散着青丝,披着大氅下了马车。
“这位便也请吧。”那领头的斜倪了凌白一眼,随即两名禁卫军一步上前,将凌白两手反缚在身后。
“我这侍从还真未面过圣,今日竟也得了这样的机会。”听得纪尚郁这样讲,凌白便也泄了身上的劲力,任由禁卫军押着跟在纪尚郁身后向文德殿去了。
***
“是他,就是他。”文德殿下一小太监未等纪尚郁和凌白二人走近,便回身指着凌白大声喊道。
“奴才愿以性命作证。”不等殿上众人反应,那小太监竟嚎叫着找准殿上的立柱石,铆足了劲一头栽过去。
霎时间,立柱石上血浆飞溅,那小太监一下软了身子,瘫倒在地,等得皇帝派人上前查看,早已没了鼻息。
纪尚郁立在殿下,手负身后,平淡地瞧着这场众人侧目的“撞柱而亡”,他静静地审视着殿上的每一人,似乎嗅到了十年前那场算计的味道。
“请圣上还小领一个公道。”蒙石托这一声,才叫众人从一场惊愕中回了神。
他半披着那六爪云鹰袍,一臂隐在袍下,袍上隐约可见血色。
“你怎么说?”皇帝望向纪尚郁,殿上众人也都望向他。
“圣上明鉴。”纪尚郁撩了撩有些凌乱的青丝,将身上的大氅裹了裹,“我不过醉酒在马车中小歇片刻,便被请到这里来,实是不知该说什么。”
进了文德殿,他与凌白还未走近,那小太监便是一声厉指,撞柱前还不忘瞧他一眼,再见得蒙石托受了伤,纪尚郁便明白了今日祸起何处。
只是此刻,他说不得,便也辩驳不得。
“纪小王爷可有人证?”宁聿站在一侧,隐在宽袖下的手暗中朝着纪尚郁比了个一,“方才那小太监可是讲了,亲眼见得纪小王爷向近侍吩咐,要杀了蒙大领,甚而以性命作保,只是眼下死无对证了。”
纪尚郁心中了然,宁聿这是在告诉他,眼下殿上这小太监便是唯一的人证。
“本是有人证的,只可惜本王的人证倒成了行凶之人,当真是百口莫辩。”纪尚郁不禁轻笑起来,向来是他证有罪易,自证无罪难,这叫他如何辩驳得了。
再者,即便凌白没有被污,他们也可说他是近侍,自然要听主子的话,他的证言便也做不得真。
这做局之人还真是心思机巧得很。
“蒙大领在宫宴上如此开罪纪小王爷,纪小王爷纵是心中有怨,愤然离席便也罢了,却实不该起杀心的。”
说话的是刑部一侍郎,纪尚郁朝他望去,却实在想不起他是何时任上刑部侍郎的。
“如此说来,纪小王爷确有行凶动机,想来是纪小王爷醉酒一时难抑心中愤恨,离了席便要叫侍从行凶泄愤。”
“纪小王爷平日里放浪惯了,不想竟胆大到如此地步,敢在宫中行凶,这是将法纪礼制置于何地啊。”
“今日心有怨恨便敢在宫中行凶,明日谁人若是开罪于他又当如何,实在叫人不敢想。”
纪尚郁今日是切身领会了何为众口铄金,这殿上一人一言便要将他剥皮去骨,他不禁一声冷笑。
“素来自证无罪难,便常见空口白牙。是以先帝赐大理寺匾额‘证无罪之证’。”薛景迁不知何时立在殿后一侧。
他走至殿中,捋袍而跪,“圣上,臣醉酒来迟,还请圣上责罚。”
“小领早便听闻京都有位大理寺少卿,民间都称‘活青天’。”
蒙石托靠在太师椅上,将薛景迁上下打量了个遍,“圣上,不若便请少卿大人断一断今夜之案,也好叫小领见识见识。”
“圣上,依吏制执权,王公贵亲难断之案,确也当由大理寺主理。”
吏部尚书见着皇帝的眼色,适时地开了口,这便不是依了他蒙石托的意,而是朝堂法度本该如此,至于难不难断,还是皇帝说了算。
“薛卿有何高见?”皇帝抬了抬手,算是免了薛景迁的礼。
“臣想借蒙大领的六爪云鹰袍一瞧。”薛景迁进了殿便一直盯着蒙石托的袍子看,只是他站得远,实在难瞧真切。
“这个好说。”蒙石托这会儿竟爽快地将身上的袍子脱下。
“果真如此!”薛景迁见得那六爪云鹰袍心中三惑解了两惑,“还请圣上命人将那作证的小太监带至殿上。”
“那小太监在文德殿撞柱而亡,少卿大人怕是来迟了不知道?”刑部尚书有些戏谑地看着薛景迁。
“当真已撞柱而亡?”薛景迁却是一脸愕然地看向刑部尚书。
“当真,众人都在。”
“当真,当真。”殿上众人随声附和。
“蒙大领,那证人当真已撞柱而亡?”薛景迁似是不信于众人之词,看向蒙石托。
“是。”蒙石托一时不明薛景迁要做什么,殿上众人也是一脸疑惑。
“那臣是不知道。”薛景迁又朝着皇帝行了礼,“那还请圣上命人将尸首抬至殿上。”
刑部尚书又是一声冷哼,“少卿大人恐怕连些法度都忘了,自戕的奴才还能留下尸首?这会儿恐怕早已运出午门焚尸扬灰了。”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自戕的奴才是留不得。”薛景迁见得小印子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往皇帝身边走去,便知他托苏钦昀的事情办妥了。
“那他若并非自戕呢?”薛景迁一语掷地有声,叫殿上众人骇然失色,“还请圣上命人将证人尸首抬至殿上。”
那小太监的尸首陈在文德殿中央,面色苍白,额头撞柱之处依稀可见白骨。
只是眼下这尸首,是个人瞧上一眼都要觉出诡异来。
“众人皆见他撞柱而亡,少卿大人何以断得他并非自戕?”宁聿这时明白过来薛景迁要做什么,自是要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