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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番邦朝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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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宴上王公大臣皆是一滞,无论是那首叫皇帝在朝上大发雷霆的词,还是纪尚郁与薛景迁的那些嫌隙和龃龉,都叫人无从应答。
一时间,芳华殿内丝竹声弱,歌姬舞姬四散而去,留得蒙石托醉态毕现地立在大殿中央。
皇帝面色阴沉,带着寒意的眼神扫过蒙石托,最后落在了纪尚郁身上。
“纪小王爷的词作虽是风骚,却颇显情谊,青梅酒、相思心,这位‘慕秋’想必是个妙人。”蒙石托仰头喝尽杯中酒,“小领甚是好奇,故而有此一问。”
他话说罢,皇帝蹙着眉,眼神扫过朝臣,落在薛景迁身上,那眼神已说不上森寒,却也带着探究。
薛景迁思忖着如何应对,正当他要起身之际,却听得“啪”的一声,纪尚郁猛地摔了手中的杯盏。
青瓷的杯盏落地,瞬间四分五裂,惊得丝竹声歇,王公回神,大臣侧目。
“好你个蒙石托,我不过是教人骗了你的马去,你就要当着众人这般编排,直叫我难堪了去。”他原还要讲与薛景迁不共戴天,却见薛景迁微微摇了摇头。
他咽下这些话,随即有些愤愤地坐下身来,倒叫蒙石托愣了神。
王公大臣都瞧着皇帝的脸色不作声,倒是户部尚书裴俭施施然起身,朝着蒙石托举盏笑道,“蒙大领若是想要回宝马,大可请圣上做主讨要,又或是瞧上了京都的好马,请圣上赏赐也无不可。”
薛景迁有些狐疑地望向他,却见裴俭朝着殿上望了一眼,微微颔首。
“蒙大领想必是喝醉了,还不快快扶大领回位。”
“与宁世子的驯马赌约,小领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蒙石托站稳了脚跟,一手挥开听珍妃命前来搀扶的宫人,“只是京都的好马,不知可有‘风狼驹’这般的?”
“风狼驹”三字一出,这殿上似比方才更为沉抑起来,王公大臣全然缄默,甚而只顾低头望向自己手里的酒盏,大气不出。
“我在西北,幼时便闻一诗。”蒙石托环顾殿上,瞧着满殿的人,朗声道,“乌金啸风震三军,风狼鸣蹄定五番。自此一骑漠上过,从来万里无贼留。”
一诗念罢,他直直盯着纪尚郁,“不知纪小王爷可曾听过?”
在坐的王公大臣已然面如死灰,连宁聿都收敛了神色,放下手里的酒盏,正襟危坐起来。
薛景迁本在听得“风狼驹”三字时,指尖便攥紧了外袍一角,再见蒙石托似早有准备朗声念诗,又举重若轻却来势汹汹地质问纪尚郁,他着实是提了一口气在心口。
要知道,那风狼驹是纪尚郁外祖郭允明的战马,而那首诗称颂的就是郭大将军的丰功伟绩,曾经传遍西北,家喻户晓,只是十年前成了禁诗。
“我当是什么稀奇玩意儿。”纪尚郁顿然大笑起来,“蒙大领因着那不入流的骗马手段,便是如此小瞧了本王?”
“本王在京都无所贤名,倒偏就是这些囫囵玩意儿知道得多,那乌金弓与风狼驹虽不得见,却耳闻已久。”
“乌金弓,列工部《良弓册》第二,乌木混金所制,是由前任工部尚书广征能工巧匠,日混夜铸,足花一年,方见天日。”
“至于风狼驹,列伯乐《相宝驹》第三,传言奔如风过,只留残影,袭似狼至,凶悍至极。”
“至于那诗,写得平平无奇,不知蒙大领是从何处听闻?若是西北……”
纪尚郁顿了顿,定定地望着蒙石托,“大领大可去些京都的茶楼酒肆,这几日多有大小诗会,便知什么才是‘落笔惊四座,诗成誉八方’。”
“小领卖弄了。”见纪尚郁暗讽,蒙石托倒也不恼,“哈哈”一笑,“诗作不见也罢,只是小领实是为那风狼驹所迷,遍寻不得,而后偶然得知那是位大将军的战马。”
他环顾起宴上众人,最后眼神竟落在了薛景迁身上,“不知是哪位大将军,小领能否有幸一见?”
薛景迁见纪尚郁应对得当,才松下一口气,却又见蒙石托那审视的眼神,他不由再次捻紧了外袍,与他对视起来。
因着蒙石托的问话,芳华殿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十年前的旧事被风狼驹挑开一角,皇帝面色很是阴沉,眼神在殿上来回逡巡,王公大臣仍如鸵鸟般,恨不得将头埋入酒盏中,倒是珍妃饶有兴致地瞧着殿上的一切。
“大领既是要见风狼驹,何须费此功夫?”大气如虹的一声引得蒙石托转了身,见得坐在殿末位些的蒲祎之。
蒲祎之起身朝着蒙石托举盏微微示意,却未饮下盏中酒,也未接着说什么,而是迎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殿上的皇帝。
见得皇帝微微点头,他这才绕过身前案几,径直走到蒙石托身侧,朝着皇帝躬身行了礼,“圣上,蒙大领要见风狼驹,确实不难,只是……”
他话音刚落,殿上已经有朝臣对他侧目了,他顿了顿道,“只是蒙大领着实寻错了地方。”
“臣任西北拢右道副使时,有幸在拢右道一带见过。”蒲祎之似是有些遗憾道,“那时也是远远一见,便也是那远远一见,叫人难忘至今。”
他转向蒙石托微微颔首,“不过,拢右道一带自西北平定以来,都在我朝巡署范围内,蒙大领未能得见,倒也是正常。”
这倒让蒙石托神情肃然起来,是十年前的那一仗叫拢右道成了他朝的巡署之地,原先那里归属自己的父亲西丽王。
“蒙大领若是当真想一见风狼驹,归去时走拢右道便是。”蒲祎之将他的神情瞧在眼里,心知他已明了在这京都自己究竟是何身份与地位,“若是有心去寻,自能得见。”
“自然,自然。”蒙石托右手握拳,这回倒是站直了身子,朝着皇帝行了礼,“小领多谢这位侍郎大人赐教。”
丝竹声再起,舞姬翩然上场,只是这芳华殿上的人各有心思,都不似半个时辰前那般悠然。
***
“宫宴还未结束,王爷他也……”薛景迁迈出英武门就瞧见凌白候在不远处。
一刻前,纪尚郁盯着蒙石托,仰头将那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壶掷在案几上,带着醉意和怒气愤然离席。
不一会儿,宫人趁着添酒的间隙,在薛景迁身侧悄声递了消息,纪尚郁在英武门等他,要他寻了由头早些出来。
方才殿上那首《春闺怨》叫薛景迁心有余悸,蒙石托那似审视又似看透的眼神,更是让他背脊发寒。
他直到宫宴临近结束,这才借着醉意阑珊唯恐失态的由头,先行出来。
“公子放心,此处如今由飞隼营巡防。” 薛景迁被凌白引着往前拐过宫墙,这才见到了停在角落里的马车。
他才掀帘而上,纪尚郁便睁开了眼,只见他两颊因醉酒微红,有些懒散地斜卧在软垫上。
“慕秋,你来啦。”纪尚郁坐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抓过薛景迁的手,“慕秋,你摸摸,我背上汗涔涔的,内衫都湿了。”
“慕秋,这场宫宴可真不好玩。”纪尚郁松开了他的手,又一下扑在了眼前人怀里不停蹭着,“我都以为自己今夜要折在这里了。”
“王爷是在同我撒娇么?”薛景迁瞧着怀里的脑袋,他见纪尚郁醉酒愤愤离席,虽多半猜到他是假装的,但多少是担心的,不过现在他既还有心思逗弄自己,那便是还好还好。
“那少卿大人吃这一套吗?”怀里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猝不及防地啄吻上薛景迁的唇。
一股浓烈的酒意袭来,看来醉酒是真的,不过愤愤却该是假的了。
“自然是要吃的。”薛景迁心底的担忧散去,也乐得与他这般调情。
纪尚郁听了这话急不可耐地又要吻上来,却被薛景迁当了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我有话同你讲。”薛景迁正了正神色,今日蒙石托在宫宴上的举动,叫他心中生了些猜测,他怕迟易生变,得早与纪尚郁讲。
“嗯。”纪尚郁伸了个懒腰,顺手将人搂在了怀里,握住怀里人的手揉捏着指尖,薛景迁这才觉出指尖关节的僵硬来,便任由他动作。
“今日蒙石托向你发难看似轻巧实则费了不少功夫。”薛景迁想起蒙石托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就觉背后发寒,“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他一见宁聿就称他世子,我怕他在京都是有些耳目的。”
纪尚郁轻笑了两声,“被这样的混小子骗了马去,总也得知道到底是谁。”
“可他初来京都,见了蒲祎之开口就称侍郎,未免对京都的官阶太熟悉了。”薛景迁仰头瞧了纪尚郁一眼,见他蹙了蹙眉,显然他也生了疑。
“才来京都短短几日,连驿站都不曾出,就能用《春闺怨》来试探你我,我疑心……”
“不是他要试探,怕是另有其人。”纪尚郁一时抓紧了薛景迁的手,顿觉用了力又忙松开,“也许不是京都的耳目,而是与京都甚而是宫里有了勾连。”
“只怕今日宫宴只是开端,他一日不回西北,便有一日要生出事端。”薛景迁回握住纪尚郁的手。
“想来皇帝是要早早打发他的。”今日蒙石托在宫宴上提起风狼驹挑了西北旧事出来,皇帝定是难容他在京都多留。
“可他不惜叫皇帝难堪,也要向你发难,我怕他与西北旧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牵扯。”薛景迁一时有些拿不准这番试探是来自蒙石托还是他的勾连,但他直觉这蒙石托与西北旧事有着难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