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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府宴饮(一) 纪王爷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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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院里的那棵海棠倾泻在石桌上,薛景迁坐在桌边,端着酒杯,倒上纪尚郁送他的那坛酒,一阵酒香飘散开来。他嗅了嗅,是青梅的味道,他给自己备上的竟是青梅酒。
他轻轻呡上一口,淡淡的青梅香撩动着味蕾,酒香弥散开后,酸甜中又透着一丝涩感,是陈皮的味道。
他心中不禁一动。
“要是青梅酒里能加上陈皮就好了,青梅酸甜,陈皮甘中带涩,碰撞到一起,这样的酒尝起来才真叫人回味无穷。”
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戏言,他竟当了真,为他酿酒,又在今日送上。
若说画舫的亲昵和茶楼的贴近是他放浪纨绔,有意戏弄自己,可那碟子桂花糖糕,还有今日的青梅酒,也是他的风流放荡么?
薛景迁坐在树下,望着那轮圆月,手上摆弄着酒杯,十年前王府门口他一脸嘲讽斜睨着自己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我不过是个纨绔王爷,你若是送上门来,我便来者不拒,倒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他于我,有过一丝情意吗?”薛景迁大口喝下青梅酒,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道,“算了,这不重要。我所想要的不过是能与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倒是他,究竟为何要假装失忆呢?”
***
“凌侍卫,王爷今夜怎么又在西院屋顶喝酒啊?用不用去喊宁世子来?”李管家揣着双手,看着屋顶,有些担忧。
虽是知道自家王爷从上次酩酊大醉后,再没有喝醉过,可今天他实在是有些反常,让人不放心。
“不必了,王爷说了,不准旁人上去,他心里有分寸。”凌白抱着剑,倚在院内的海棠树上。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管家又看了一眼屋顶,就去厨房吩咐准备醒酒汤去了。
纪尚郁坐在屋顶,向着远方举起酒杯,抬头一饮而尽。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人独饮青梅酒,他与他同赏一轮圆月,共饮一坛酒。
***
宫里圣旨来的时候,宁聿正向纪尚郁说着前两天宫里的情况。
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小印子,纪尚郁揽过外袍下摆正要下跪,被他一把扶住,“王爷,客气了,还请王爷移步内院接旨。”
他回头一个眼神,随行的内侍太监都留在了原地候着。一旁李管家倒也是有眼见,吩咐小厮引着留下的人到前廊喝茶去了。
“王爷不必下跪,圣旨在此,还请王爷过目。”小印子见内院无人,向纪尚郁递过圣旨。
“多谢印公公。”纪尚郁摊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皇帝这是要将我禁在府中一月?”
“圣上早前接了大理寺少卿的折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下朝后不知问了谁,听说王爷给所有来搜府的大理寺官差都备上了点心和烧刀子,脸色有些不悦。”
“午后怡贵人来见圣上,说了好一会子话,走时眼里沁着泪。过后,圣上就命内阁拟旨了。”小印子说。
“来王府走一遭,印公公辛苦了,一点茶水钱。”纪尚郁点了点头,从袖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他手里。
“王爷客气了,小的从前受过容妃娘娘的恩,本也该是如此。”小印子推诿了几次,还是收下银钱出了内院。
“容妃娘娘”,好久没有听旁人这样尊称过自己的母妃了。自十年前那件事情后,母妃和外祖都成了勾结番邦,妄图谋逆的叛党。
无人再记得,他们一个是曾受皇帝盛宠的容妃,一个是征战西北,军功卓著的戍边大将。
纪尚郁看着手上明黄的圣旨,有些晃神。
“纪哥,皇帝真要禁你在府中一月?”宁聿在屋内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有些震惊。
即便纪尚郁去年深秋在京都那样折腾,皇帝也不曾下过圣旨禁足,顶多是喊进宫去训斥两句。
“你都听见了,皇帝这是觉得我在招揽人心。”纪尚郁将圣旨随手扔在一边,“哼,这么些年,即便以为我失忆了,他也从来没有放下对我的疑心。”
“就为了那些点心和酒?纪哥,不至于吧,皇帝疑心重不假,可也该知道这些实在是难以收买人心。”
宁聿拿过圣旨又看了看,却见圣旨上只写了纪尚郁纨绔不堪,身为皇戚,有失皇家颜面,罚禁足府内一月,静思己过。
“当然不止。你也听见了,这事儿皇帝只是有些不悦,却没有当即发作。”
纪尚郁顿了顿,“方才你说了,敬事房前两日的记档上都是怡贵人,今日皇帝也是见过她,才下的旨,恐怕大搜王府和禁足两件事都与她有关。”
“皇帝现在竟是这般好鼓动了?”宁聿还是不太相信一向老谋深算的皇帝能轻易被妃嫔说动。
“前些日子我去漕运衙署的事情让皇帝心生不满,再有王府备礼一事,皇帝该是早就想敲打我了。”想起前两日宫里暗桩传来的消息,纪尚郁心里顿然明白了。
“那与怡贵人有何关系?”宁聿不解问道。
“怡贵人的枕边风多与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有关,我让他瘸了一条腿,她这当嫡姐的自然心中有恨。不过是被人利用了,在皇帝面前旧事重提。皇帝有了由头敲打我,自然乐得成全她。”
纪尚郁站在桌前,拿出棋盒里最上方的那颗点金白子,摊放在手心里。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与薛景迁之间还隔着那么多事情,最麻烦的就是宫里那位,不禁捏了捏眉心。
***
一月过后,薛景迁在大理寺门口见到了凌白,“少卿大人,王爷明日府内设宴,还请少卿大人赴宴。”凌白递过一张烫金绯红的请柬。
“不知王爷为何要设宴?”虽知道明日是他禁足王府满一月,薛景迁还是问了一句。
“王爷说,一月未曾出府,特邀好友小聚,不想就此生分了,失了情谊。”
凌白按着出府时纪尚郁的吩咐说道,“王爷还说,本该亲自给少卿大人送上帖子,只是今日仍在禁足期内,还请少卿大人见谅。”
“王爷相邀,薛某自当赴宴。”薛景迁接过请柬,算是应下了宴请。
绯红的请柬在薛景迁手里格外显眼,沈既泽刚踏进案卷室就瞧见他在盯着请柬看,“景迁兄,可是纪小王爷宴请?”
“你怎么知道?”薛景迁抬头问道。
“来时看见那个送食盒的侍卫了。”沈既泽拿过一沓案卷,翻了起来。“景迁兄,我总觉得这纪小王爷怪怪的,又是送食盒,又是宴请的,看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明日是他禁足期满,大概是想宴请热络一下。”薛景迁合上请柬。
“可他与你热络吗?我总觉得他另有所图。”沈既泽放下案卷,“更何况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府上却没有一个姬妾,实在是和外面的浪荡传闻对不上。”
沈既泽越想越不对劲,“前些年,连圣上要赐给他几个妾室,都被他以自己浪荡惯了,府上有女人会不得安宁为由给拒绝了。莫不是他…他…实则好男风?”
像是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到了,立马摇了摇头,“不会,不会,也没见他和男人传出过什么,不会,不会。”
“行了,快些整理案卷吧。盯了花间楼一个多月,却没有什么进展,私盐案一事还得从长计议。”薛景迁打断了沈既泽的自言自语,将手里的案卷递给了他。
“景迁兄,我怕这是个鸿门宴,你去赴宴……。”沈既泽话里满是不放心,却还是把后半句“是羊入虎口”给咽了下去,这样说像是不大合适。
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答话。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宴请自己,也许明日赴了宴就能知道了。
***
王府前厅,丝竹管乐声起,一众舞姬在宴池中央挥袖舞动着,酥肩半露,撩动起一室的春波。
今日纪尚郁宴请的大都是平日里与他有来往,混在一处的世家子弟,哪个舞姬若是得了在座的恩赏,便是出了头,运气再好些,成了养在外头的外室,便是离了作乐的苦海。
为首的舞姬从进来起含情的双眼就直直地望着纪尚郁,眼里满是撩拨和挑逗。这满京都的男人,哪个不是见了她,就溺进了温柔乡。
可这位坐在上头的爷,好似没瞧见一般,一直斜坐在榻上,除了有人上前与他说话,他侧耳倾听外,眼神一直没离开一旁那位正襟危坐的公子。
薛景迁不曾想纪尚郁的宴请是这般,他像是掉进了销金窟的书生,偏还有舞姬不停向着他抛媚眼,与他调情。
他不由地低下头,心里只想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一杯一杯地倒酒喝着。
纪尚郁看着薛景迁目不直视,闷头喝酒的样子,不由地笑起来,他还是那样正经,秉着读书人的礼节,不曾放下。
“王爷,珠宝铺子来人了。”凌白俯身说道,“说新的样式得要王爷亲自瞧过。”
“知道了。”纪尚郁喝下杯中酒,起身向门外走去,像是不放心,又回头说,“少卿大人饮酒多了,照看着些。”
“属下明白。”凌白看了一眼闷头喝酒的薛景迁,心里暗想,少卿大人真是好酒量,这酒后劲可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