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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大闹户部(二) “所以,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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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啊。”文德殿里的裴俭可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那禁卫军就列在门口,日日高喊,户部都没法儿当差,老臣、老臣,唉!”
飞隼营一连几日都列队在户部门口,日日还喊得不一样,今日喊“破烂棉絮”,明日喊“发霉发潮”,后日就是“克扣口粮”。
户部被折腾得已经有体弱的主事患了头风,其他主事也都要告假。
按理说,闹出这么大动静,饶是他裴俭也得去找纪尚郁告饶。
只是他第一日去纪王府就足足候了两个时辰,王府倒是没怠慢他,好吃好喝伺候着,但就是见不到人,再去几日依旧如此。
更令他不快的是,户部门口的禁卫军阵势一日比一日大,他算算都快有半个飞隼营了。
如今,他只能舍了老脸告到皇帝面前。
“怎么回事?”皇帝这话却不是问的裴俭,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纪尚郁。
纪尚郁瞧着裴俭那样子,心里只觉好笑,这老狐狸也太会演了些,他正色道:“飞隼营不过是要讨个公道,裴尚书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裴俭听到“讨个公道”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一样,“圣上,这一日日,叫老臣如何主持得了户部,不若告老还乡,免得一把年纪还落得戏耍。”
户部多肥的差,裴俭自然是舍不得的,他是料定了此刻皇帝必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才敢这样做派起来。
“裴尚书怎的不讲禁卫军要讨什么公道?”纪尚郁眯了眯眼,话一出只见裴俭一时有些泄气。
“讨什么公道也不能如此,若是人人如此,岂不乱了套了。”裴俭敛了敛神色,依旧不提究竟何事。
“难道不是破烂棉絮,发霉泛潮,克扣口粮?”见他这样遮掩,纪尚郁索性挑明了。
其实他也知道皇帝在三日前就听说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过问,他总觉得皇帝也在等着裴俭。
“纵是飞隼营不受待见,却也是堂堂禁卫军,当的是皇差,守的是皇城,岂能如此?”纪尚郁揽袍跪下,“请圣上还飞隼营一个公道。”
“裴卿,你怎么讲?”皇帝道。
“户部、户部……”裴俭显然没料到,他是觉得皇帝不至于要过问这样的事情,顶多当做他与纪尚郁之间的恩怨,这才敢闹到文德殿来,“户部自当查清。”
“小王斗胆问一问裴尚书,要如何查清?”纪尚郁道。
裴俭还在暗自揣度着皇帝的意思,“臣以为,既是事涉禁卫军军需,自当从织造司查起,臣明日便叫蒲侍郎查。”
“这样如何讨得公道?”纪尚郁就知道裴俭得把事情扔到织造司去,“就算真有问题,裴尚书难道不打算遮掩一二?免得治下不力。”
裴俭一下涨得面上通红,指着纪尚郁连讲了几个“你”字,却没落下话来。
“不如交于旁人来查,也好保全裴尚书的忠臣之名。”
“圣上,户部事关国库。”裴俭跪在地上望着一直不曾言语的皇帝,有些急切起来,“怎能轻易叫了旁人来查?”
“旁人查不得?如何查不得?”裴俭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叫人查了国库去,只是眼下由不得他了,“莫不是真有账目见不得人?”
裴俭不接他的话,只抬袖抹了抹额,望向皇帝,“兹事体大,还请圣上裁定。”他以为,在他这样的社稷老臣和一个放浪王爷之间,皇帝总该是偏向他的。
文德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一句“大理寺少卿如何?”掷地,惊得裴俭伏在地上瞪大了双眼。
“我与他素来不和,谁知他与裴尚书有无关系?”纪尚郁自然显得不愿意,“裴家小姐倾心薛少卿人尽皆知,做些手脚包庇也不无可能。”
这下倒叫裴俭不知该如何说了,他只觉心中坠坠,隐隐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末了囫囵了一句,“少卿大人、少卿大人,自当是秉公查清。”
午后,一道圣旨就降到了大理寺,着薛景迁清查禁卫军军需粮饷。
蒲祎之站在户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墨云席卷的天,道旁尽是枯黄的残叶,这景象叫他一时有些慨然。
“怀仁。”薛景迁遥遥喊了他一声,他才回了神。
“裴尚书吩咐我再此恭候。”蒲祎之相迎行礼,裴俭从文德殿回来就和几个侍郎嘱咐起大理寺要查户部的事情来,轮到他,裴俭只讲好生接待薛景迁,他便候在了这里。
薛景迁觉得多时不见,两人好似生分了许多,可转念又想公事还是少掺些交情,便应了他的礼。
“蒲大人,好久不见。”纪尚郁的金丝扇捏在手中打了个转,敲上手心,“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前日才见过。”
“纪王爷。”蒲祎之俯身行了礼,前日他见纪尚郁就知他早晚要踏足户部,只是不曾想会在今日,“不知纪王爷有何公干?”
“这不是少卿大人么?”纪尚郁不应他的话,却是转向了薛景迁,“劳请少卿大人替小王主持公道了。”
“王爷何需如此不放心?”薛景迁瞥了纪尚郁一眼,“既是圣上有旨,下官自当尽职。”
眼见着两人似要剑拔弩张起来,蒲祎之迎在前头道,“内堂备下了茶点,二位请。”
薛景迁和纪尚郁一前一后往内堂走去,“啪”地一下,薛景迁只觉得臀上一击,他回头,却见纪尚郁扯了扯嘴角,悄声道,“不放心。”
“少卿大人,请。”纪尚郁趁着他回头,走到了他身侧,隐在宽袖下的手蹭过薛景迁的腰际,竟又是一下揉捏,大有浪戏的意味。
一句“先收些利息。”扑着滚烫的鼻息撞上薛景迁的耳畔,他急急朝前头望了望,见蒲祎之只顾走在前头,这才嗔瞪了他一眼,真是愈发大胆放浪起来。
***
内堂里飘着甜丝丝的糖糕味,纪尚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再定睛瞧去,那碟子上摆着几块桂花糖糕,浇了甜浆,黄灿灿的桂花沉浸在甜浆里定了型。
“慕”,一个“秋”字梗在了蒲祎之嘴边,取而代之的是“少卿大人”,他顿了顿又道,“王爷,请用茶点。”
纪尚郁快走两步到了桌边,又瞧了那桂花糖糕一眼,那甜浆都浇得要满溢出来,想来就腻得很。
“怎么裴尚书这样小气?”他重新打量起蒲祎之来,来时他不曾细瞧,眼下是瞧了个清楚,他腰间那晃动的不是别物,就是那流鱼玉坠,这会儿子瞧起来更晶莹剔透了些,连那穗子也换成了极佳的墨青穗。
蒲祎之似是感受到纪尚郁不善的目光,宽袖只一遮挡,那玉坠子就隐在了外袍下。
“要与本王说和却也只肯用些桂花糖糕?”他兀自端起那碟子桂花糖糕,拿起一块就咬了下去,转头又去瞧薛景迁,“不过,既是要与本王说和,那本王便收下了。”
“少卿大人还是莫要用了,免得吃人的嘴短。”纪尚郁讲这话却不是瞧着薛景迁,而是又扫量着蒲祎之,却见他面无表情。
纪尚郁一连吃了几块碟子里的桂花糖糕,他实在腻得很,却也要混着茶水全数都吃了,像是较着什么暗劲一样。
“怎么,蒲侍郎不打算拿出账目来?”吞下最后一口裹满甜浆的桂花糖糕,纪尚郁才放下茶盏。
“账本备在内间。”蒲祎之却是没再多说什么,引着两人就往内间走去。
***
内间中桌上一应账目码成一叠,候在一旁的主事瞧见纪尚郁手里那把金丝扇,想起那日纪尚郁的敲打,不由觉得肩上一重,竟是扑跪在地上就行了个大礼,就差将头都埋进地里,“见过纪王爷。”
立在一旁的蒲祎之和随后进来的薛景迁都被这一举动惊到。
纪尚郁见怪不怪地撇了撇嘴,瞧了一眼只见后脑勺的主事,慢条斯理地走到内堂中桌旁,金丝扇敲上厚厚的账簿,腾起一阵灰,他甩了甩扇,冷哼一声,“都在这儿了?”
不等蒲祎之答话,那跪在地上的主事颤颤道,“回、回王爷,都、都、都在这儿。”
蒲祎之望着那主事皱了皱眉,又望向薛景迁,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账簿,或说是盯着那些账簿腾在空中还未散去的灰。
“混账东西。”那主事被踹得倒在了地上,惊地望向踹他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平日里与谁都好言好语的蒲侍郎,“纪王爷,少卿大人在此,竟也敢端拿平日里的糊弄做派来?”
蒲祎之拿起中桌上的一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甩在了那主事面上,“裴尚书是如何吩咐你的?拿这些陈年账册来,是要真叫人以为户部拒不配合,经不得查吗?”
纪尚郁瞧着这位只在诗会上说过话的陇右道副使,数月不见,倒是有了些朝里侍郎的模样,他手里的金丝扇转了转,蹲在了那主事面前。
“所以,当真是在糊弄本王?”那金丝扇不轻不重地击在他掌心,却叫那主事更加惊恐起来,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