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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事起西北 事端不在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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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的无名尸陈在大理寺数日,薛景迁命人在外贴了告示,却依旧无人前来辨认。
本以为这案子得在朝上掀起不小的风浪,毕竟天子脚下,又近皇城,血洗长街,总是犯的皇家威严。
可这两日,西北传来的消息直叫皇帝无暇顾及这等人命小事。
“圣上,军粮被劫,兵部难辞其咎。”说话正是户部尚书裴俭,“若非护卫不当,又怎会叫番邦宵小钻了空子。”
户部与兵部历来不和,弹劾兵部空耗粮饷的折子每年都像雪花片似的往皇帝案头上飞。
“圣上明鉴,真若要论源头,实在户部。”兵部尚书赵瑜倒也不甘下风,瞥了一眼裴俭,“若不是户部晚发粮饷,错过了驻军换防开拔的时日,军粮又岂会被劫?”
“一粮一饷,自要核销清楚,户部岂敢尸位素餐。”裴俭本是想在皇帝面前占了先机,不曾想被倒打一耙,“倒是兵部,若无西北驻军运送,我泱泱大国,便无他兵可用?”
“裴尚书实是坐京观地,西北边境凄苦之地,又临大漠,如何能随时调兵?”赵瑜甩下袖子,“况西北盗匪本就猖獗,番邦小股部队滋扰不断,岂是民兵能敌?”
“军粮在互市出现,互市可有上报户部?”赵瑜这话讲得裴俭面红耳赤,互市往来月月呈报户部,却也未见新添货物往来。
当日皇帝在朝上面色阴沉,不置一语,甩袖而去。
朝后一道旨意降下,只言关闭互市。虽有言官觉出不妥,却未有人敢言。
***
“公子,这里。”薛景迁刚迈出宫门,远远就瞧见了景时朝他挥手。
“小时,怎的是你在此等候?”景时笑了笑却不说话,薛景迁由他扶着上了马车,瞧见车里的人便全然明白了。
“今日怎么来等我?”薛景迁还没坐稳,就被眼前人拉过拥在怀里。
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处,惹得他痒痒的,不由蹭了蹭身后人的脸颊,“好几日不见,本王念得紧。”
酥声惹得薛景迁耳畔似被羽毛轻拂一般,他捉住那只在身前作乱的手,“别闹,才下朝。”
“慕秋。”纪尚郁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闷声道,“你在大理寺,也不回府,我在府里等,等得好苦。”
“王爷又是与世子一同去瞧了什么戏?学得这般闺怨模样。”薛景迁撩过纪尚郁散下的青丝,轻戳着他的脸,又拂过他轻闭的眼眉,“今日朝上也有一场好戏,我说与你听。”
纪尚郁拥着薛景迁,时不时点头,听及户部一粮一饷,自要核销清楚,竟笑了起来,“裴俭那老小子,倒当真不害臊,这样的话都讲得出。”
薛景迁有些狐疑地回过身,却见纪尚郁笑得愈发厉害起来。
纪尚郁松开他,止了笑意却不忙着解释,而是倒上一盏茶轻呡一口递上:“不烫,慢些喝。”
“户部那些烂账,真要查上一查,他怕是见了阎王也无从辩解。”
薛景迁皱了皱眉,被茶水呛到,“那便从来无人要查?”
“这些年各部自己的账面银钱未见短缺,便也懒得锱铢必较。”纪尚郁轻拍着他的背,“若是由此得罪了他,那往后的银钱从何而来呢?
“更何况,皇帝刚登基那年,是他不惜得罪各部,更言不惜身死也要将国库上下理得清楚,皇帝自然信他。”
“纵然这些年兵部尚书总就军粮一事弹劾他,上言将士挨饿,下言铠甲单薄,也未见皇帝斥责于他。”
“在皇帝那里,他是忠孤之臣。”纪尚郁捏住薛景迁的指尖,轻挠着他的掌心。
“此番军粮被劫,西北边境怕是很不安稳。”薛景迁皱了皱眉,边境不安,受苦的终归是百姓。
西北边境原就一直有番邦小股部队滋扰,新任番邦大领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下了多番文书,那大领只言新任无所威严,部队难管,他尚自身难保,从未下令肃清。
“安生了十年,可人总有野心。”纪尚郁抬手抚了抚他的眉,捉过他的手啄吻一口,“也总想讨点甜头尝尝。”
“下月初八,番邦便要来朝拜,此时军粮被劫出现在互市,是挑衅,也是试探。新任番邦大领,总是要立威的。”像是没尝到什么滋味,纪尚郁含上了他的指尖。
“皇帝索性关了互市。”薛景迁只觉得背后都酥酥麻麻的,“便也是在立威,看来下月还有好戏要看。”
“下月?”纪尚郁的手顺势抚上眼前人的腰,“慕秋,今日便去我府上看戏好么?”
“又是春闺怨么?”薛景迁调笑道。
“自然不是,这戏是顶好的春宫秘戏。”纪尚郁咬上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碾磨,“少了少卿大人便要看不成。”
***
秋夜凉如水,寒月悬上,那缀着的散星三两闪烁,似是织起一张网,要网罗住一泻而下的寒光。
王府西苑亮上了烛火,薛景迁坐在膳食前却皱起了眉,这腰上实在使不上半点劲儿。
朝后回了王府,两人便是好一通折腾,连午膳都没顾得上,他只见得头顶的浮云帐晃得自己眼花缭乱,腰肢酸软,险些要溺死在榻上。
末了,纪尚郁还是不尽兴一般,若不是薛景迁实在饿得不行,便是一定要用晚膳,真折腾到天亮也未可知。
可现下真坐下来,眼前的小碟子里快堆成小山了,薛景迁却又没了食欲。
“慕秋,尝尝这红烧鹿筋,围场带回来的。”又是一筷子鹿筋送到了他面前,“问过江淮,只稍稍混了一点鹿血,无碍的。”
鹿筋是做什么的,鹿血又是做什么的,薛景迁嗔瞪了一眼纪尚郁,纪尚郁笑着搂上他的腰一下一下揉捏。
不得不说,这力道是愈发合了薛景迁的意,不轻不重,叫他有些舒坦起来。
“王爷,陆统领来了。”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纪尚郁神色一凛,薛景迁也随即正了正身。
虽说陆不然如今只是飞隼营的副统领,往日在飞隼营只见他插科打诨,但实则纪尚郁所管的这几个营,上上下下大小事宜无不经他手,过他眼。
若非要事,陆不然绝不会贸然星夜前来。
只见他身穿夜行衣,一进门便打开了手里的包裹,跪在了地上,“王爷,公子,今日小兵练武,竟发现所领棉服用的破烂棉絮,而那军靴更是用的发霉受潮的料子。”
那包裹里赫然是前几日下发的御寒棉服和皮面军靴,他一把扯开手中的棉服,黑烂的棉絮随即现在烛火下,再一撕扯,那棉絮竟结块似的掉在了地上。
而那双军靴,面上瞧着很是保暖,可一划开,里头的麂皮绒遍布了点点潮样霉斑,就连那本该是千层底的靴底,眼下也薄得可怜。
这样的棉服与军靴莫说是御寒保暖,体弱些的只怕是穿上便要生了病。
纪尚郁皱起了眉,禁卫军一应用度皆由国库所出,账面拨款从未见短缺。
“卑职去过织造司讨说法,”禁卫军的棉服军靴全由织造司特制,“那司长本还嘴硬,见着了棉服和军靴才肯吐了口。”
陆不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小账,“王爷公子,请看,这是那司长私记的小账。”
薛景迁接过细细瞧了瞧,那小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季次的劣品全数拨给了纪尚郁手下的几个营。
“他可说是为何?”纪尚郁眯了眯眼,他素来知道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可禁卫军当的都是皇差,护的是皇城安宁,量那司长也不敢做出这等事。
“他直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关大统领带人去闹过事,他得罪不起,猛虎营只得供了最好的去,其余前头几个营领了中等的去,再剩下的……”陆不然瞧了纪尚郁一眼,欲言又止。
“他倒是会审时度势。”纪尚郁呡了一口茶水。
前些日子关镇虎确是因着军靴的事情去织造司大闹了一场,说是他正与人练武,那靴底竟就直直掉了下来。
薛景迁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若是我未记错,陆统领在秋狝时也出过这等事?”
“确有其事。”陆不然点了点头,又望向纪尚郁,“禁卫军上下抱怨军服军靴质不如前早有时日。”
“如此说来,只怕事端不在审时度势,而在无米之炊。”薛景迁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户”字。
纪尚郁捏了捏他的手握住,“安抚好营里的将士,且说这事本王已有计较,莫生事端。”
陆不然领了命去,纪尚郁这才松开薛景迁的手。
“禁卫军的军需尚且如此,王爷以为兵部的军需又当如何?”薛景迁抹去桌上四流的茶水,指尖在湿处打着圈,“只是裴俭不好对付。”
纪尚郁挑了挑眉,“‘竹青’隐在户部多时,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深秋的天竟变得这般快,凉风乍起,残云笼上寒月,映得一袭朦胧的光,叫人有些看不真切起来。
薛景迁起身落下了窗轩,喝下一盏热茶,这才觉得又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