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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户部侍郎(三) 当真是无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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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户部侍郎,我也很是讶异。”纪尚郁顿了顿,“朝里倒也有合适的人选,皇帝却独对他青眼有加?”
“许是看在秋狝救驾的份上。”薛景迁抿了一口青梅酒,“皇帝经此一遭,该是惜命的。”
“留他在京都任个闲差也可全了功劳。”纪尚郁盯着薛景迁唇上晶莹的酒渍,不自觉抿了抿唇。
“前些日子朝里争得厉害,皇帝想要个无派无系的,倒也合理。”薛景迁道。
当真是无派无系么?纪尚郁暗自诽腹。
他在屏风后瞧得真切,薛景迁对蒲祎之要留在京都任户部侍郎一事很是高兴,他自不会如此与他说扫了他的兴。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那滴酒渍,在薛景迁的唇上摩挲着,“慕秋,若有朝一日,他与我为敌,你当如何选择?”
“今日的烧鱼酸酸的。”薛景迁放下筷子,砸了咂嘴。
“我尝尝。”纪尚郁拿起筷子,“是酸了些。”
“是纪小王爷酸了。”薛景迁只当纪尚郁是在吃醋,敲了敲他的脑袋,刮了他的鼻子,“不会的,我与他同窗多年,深知他性情,他万不愿做那些狼狈为奸的事情。”
“若是真的呢?”纪尚郁还是想知道。
“阿郁。”薛景迁轻唤了他一声,紧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眼神坚定地望着他,“我说过,不论对错,我都会与你一道。”
纪尚郁抬手将他揽入怀中,摩挲着他的腰,轻嗅着怀里人的脖颈,又贪恋地蹭了蹭,“慕秋,今夜去我府上吧。”
“嗯。”薛景迁轻声应着,他与他多日不见,他也念得紧。
“王爷。”一辆褐色的马车早在大理寺外候了多时,凌白见到二人从大理寺出来,忙迎上前去,“汪献找到了。”
“可带去东宅了?”纪尚郁趁着夜色不安分地揉捏着薛景迁背在身后的手,小指轻轻在他的手掌中轻挠着。
“他……”凌白环顾四周,这才上前一步道,“死了,死在了京郊的城隍庙里。”
“暗卫兄弟们发现时那尸首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找来汪献那厮的对食,凭着大腿上的胎记才认出人来。”
纪尚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握紧了薛景迁的手,沉下一口气,有些失望,“不必查了。”
薛景迁却朝着他摇了摇头,将他的指尖握住,“叫既泽带了大理寺的差役再去查一查。”
他明白纪尚郁的失望,有人要杀汪献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即便查下去恐怕也是一无所获。
可他想知道汪献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许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
月色皎皎,不见散星,马车慢悠悠地行在长街上,星星点点的月光透过纱帘映在了纪尚郁的外袍上。
他拥着怀里人,摩挲着他的手背,盯着侧壁上晃动的流苏沉默不语。
汪献竟也死了,萧云侯纵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京都还有些残余势力,却也无需多此一举,秋狝谋逆早便成了定局,更何况纪景骁已血洒街口,他早已无力回天。
“不是萧云侯。”薛景迁盯着纪尚郁的侧脸,握住了他的手。
纪尚郁轻“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两人想到了一起,“要杀他也找得不易,若是费尽周折也要如此,只怕是那厮窥得了什么。”
暗卫在京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处处留了人,如此且不能寻得汪献,那杀人者当真是费了番功夫。
“究竟是窥得了什么?”薛景迁道。
“或许这便是他的筹码。”纪尚郁皱了皱眉,“他算准了日子回京都,纪景骁死、萧云侯流放,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料有这等杀身之祸。”
“珍妃也动了不少人,这京都就差被翻个底朝天了。”薛景迁道。
提起珍妃,纪尚郁眼神暗了暗,“你可知纪景骁行刑那日,她做了什么?”
薛景迁摇了摇头。
“这位珍妃娘娘往重华宫送去了满殿的白菊。”纪尚郁顿了顿又道,“重华宫那位日日血燕喂着,不多时也该与纪景骁团聚了。”
“如今汪献死了,只怕重华宫那位死期将至。”薛景迁将纪尚郁外袍上星星点点的月光握在手里又松开。
***
弦月隐进云层,清灰的光蒙上了重华宫,几只寒鸦飞过,传来凄冷的叫声。
珍妃抬头望了望朦胧的夜幕,接过宜芝手里的灯笼,推门进了重华宫。
重华宫主殿里点着长明灯,云妃身着素衣,无簪散发,面无血色,捧着一盆白菊跪在蒲团上,那白菊上漾着血,她听得“吱呀”一声,却是没有抬头,只道了一声,“你终于来了。”
珍妃打着灯笼上前,明晃晃的烛火就在她身前,却不见她躲闪。
“不必费心了。”云妃抬头像是望向她,却两眼无神,“如你所愿,只得见朦胧的光影。”
此刻,她是清醒的。珍妃放下手里的灯笼,站得离她远了些,冷冷道,“那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如今你风头无两,后宫皆以你为尊,竟也要像那些贱婢一样踩上我一脚才快活?”云妃指尖捻上白菊竟笑了起来,“我忘了,位份抬得再高,贱婢,始终是贱婢。”
珍妃轻“哼”一声却也不恼,只轻声道:“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滋味如何呢?”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寂静一片的重华宫,却如袅袅余音般绕梁而上。
“贱婢,你同那贱妃一样,不得好死。”云妃气急了,将手里那盆白菊向前掷去,白菊落下,花瓣散了一地。
珍妃听不得她这样羞辱她的容姐姐,一步上前扼住了她的咽喉,手指渐渐用力,指尖陷入她的脖颈中。
“你不配提她。”见她涨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她才缓缓松开了手。
“咳咳。”云妃气力不支倒在了蒲团上,摸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她竟又疯笑起来。“唤你一声贱婢,你无动于衷,道她一句不是,你便要如此狠辣。”
“哈哈哈,咳咳,当真是可笑,宫墙寂寂,你竟暗生了与她契若金兰的心思。”云妃缓缓从蒲团上坐起,摩挲着脖颈,“圣上可知道你费劲心力攀上龙床不过是为了那个贱妃?”
“难怪你生得娇色,却极力避宠,离得不近却要日日往她宫里去,满宫只当是姐妹情深,谁料心思竟是这样龌龊,她知道么?还是早便磨镜苟合?”
“啪”珍妃面不改色地一巴掌,她不消与她再说下去,“是你与萧云侯勾连,下了幻情香,叫她神思倦怠,又污她谋逆,叫她急火攻心,偏又绝望至极,要了她性命。”
云妃抹了抹嘴角的血,淬了一口,“是她不中用,盛宠又如何,无用之人在宫里可活不长。”
“是她自己要了自己的性命去。”云妃扬起头,挽了挽散下的发,“椒房之宠,她也配?”
“我的簪子呢?我的簪子呢?”云妃不停地在头上摸索着,又伏跪在蒲团上两手在地上胡乱摸着、找寻着,“福昕,福昕,本宫的簪子,本宫的簪子不见了,快去找,那是圣上赐给本宫的,是圣上赏赐的,圣上赏赐的。”
“哐当。”一支玫瑰金钗落在了地上,滚到蒲团边,珍妃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人。
十日迷思,一月疯癫。
只是还未有一月,因着纪景骁五马分尸,她受了刺激,不消幻情香,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起来。
她听着声音摸向那支玫瑰金钗,摸着钗顶的玫瑰,将玫瑰的轮廓摸了又摸,紧紧地攥在手中,指尖似要掐入掌中。
她将金钗捂在心口,嘴里喃喃道,“本宫的金钗,本宫的金钗。”
“当真是你的金钗么?”珍妃淡淡道。
闻言,云妃皱了皱眉,将那金钗凑近眼前,映着长明灯要看个究竟,她只见得朦胧光影,不免要凑得更近。
“哐当。”那金钗又落在了地上,云妃似疯魔了一般蜷缩着往后退,惊慌失措地喊起来,“她来了,她来了,她来索命了。”
珍妃拾起那支金钗,捏在手中,浸过花蜜的金钗传来阵阵幽静的栀子花香。
“云姐姐,你的金钗掉了。”珍妃缓缓地靠近她。
听得那声“云姐姐”,云妃人似筛糠般抖了起来,她两脚不停地踹着蒲团向后缩去,靠在正殿主位的榻前,两手绞着外衫,挡在面前,不停摇着头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
“云姐姐,你的金钗。”珍妃抓过她的手缓缓展开,将那支金钗稳稳地放在她手中,又将她的手合上,“圣上的恩宠丢不得。”
“恩宠,恩宠。”云妃念着这两字,攥紧了金钗。
珍妃抓着她的手,钗尖缓缓划过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散落的青丝,向下落在了她的心口。
“圣上的恩宠自然要记在心尖上。”珍妃猛地用力,金钗霎时扎了进去。
汩汩鲜血流出,印在那身素衣上,滋养着钗顶那朵玫瑰盛放。
“只是你不配。”珍妃在她耳畔轻声道,“见到容姐姐,记得三跪九叩。”
云妃错愕地盯着她,好似又清醒过来,瞧见心口那支晃动的玫瑰金钗,想起圣上赏赐金钗那日的风光,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重华宫的宫门沉沉而开,几只寒鸦应声飞起,又停立在宫墙上,珍妃跨门而出,接过宜芝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叫内务府料理后事吧。”
云妃所行之事,本就罪该万死、罪不容诛,这样的人该是要受尽凌辱与折磨的,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只叫她金钗入心而亡,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可她今日讲的那些话,让珍妃断留不得她。疯言疯语故不可信,只怕有心人听了去,再污了神女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