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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户部侍郎(一) 人前逢迎, ...

  •   宁聿出了翰林院,仰头望了望靠上檐顶的斜日,这会儿工部该还未下差,他朝着小厮吩咐道,“去工部,要快。”
      宁聿整个人陷进了软垫中,他仰靠在车壁上,盯着车顶晃动不已的流苏愣神。
      苏钦昀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双手覆上他手腕的一瞬,竟让他起了吻上去的念头。
      宁聿不禁抬手嗅了嗅,是那净澈、不掺一点杂质的书墨香,就像苏钦昀这个人一样,干净澄澈,虽身在朝堂却不沾一丝污。
      想到吻,他眼前又浮上苏钦昀那覆着柔光的软唇,他与自己说话时,唇瓣轻启,似是吐着兰息一般,叫他只想贴得更近些。
      他从高处落在他怀里,以前倒不觉得,今日瞧着,这么大的人,怎么生得这样轻,也太瘦了些,抱在怀里竟有些硌得慌。
      他暗想,修史真是个苦差事,合该多滋补才是,要多长些肉,拥在怀里才更舒服。
      想着想着,他又猛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脸颊,对自己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可是苏先生,梦里有些歹念也就罢了,青天白日竟也想起这些来。
      “世子,世子。”马车外传来小厮的唤声,“工部到了。”
      马车早就疾驰到了工部,小厮在车外候了许久也不见自家世子下来,只得隔着帘子唤了起来。
      宁聿定了定神,又拍了拍脸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拎上早就备下的糕点,下了马车。
      ***
      宁聿刚迈进工部大门,就瞧见一身穿绛红工部吏服的人甩着手里的宣纸骂骂咧咧,“渠都修得差不多了,竟说先前的尺寸错了,高大人,你说说,这成天都是什么事。”
      推着他往外走的就是宁聿要来寻的人,高子成,他一手扇着风,一手带着人往外走,“张工,张工,消消火,消消火,这不都是上头的意思嘛,别让兄弟难做嘛。”
      “你是不难做了,可苦了底下的兄弟。”张工一把甩开了高子成搭在肩上的手,“这渠已经够宽的了,别的我不敢说,就京里这点,绝对淤塞不了。
      张工将宣纸展在了高子成面前,就差贴到他脸上去了,“你瞧瞧这尺寸,又要加宽又要加深的,知道的说这是水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他瞥见站在门口的宁聿收了声。
      “张工,张工。”高子成索性也不躲,朝着他连连行礼,“辛苦辛苦,改日我请兄弟们喝酒。”
      “跟你讲也没用,白费功夫。”张工瞥了他一眼,收起宣纸,愤愤地甩袖就走,见宁聿手里拎着糕点,还着意盯了他一眼,那眼神透着鄙夷。
      宁聿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身望着张工甩袖而去的背影,还是高子成喊了他,他才回过神来,“这不是宁世子,怎么今日有空来瞧我?”
      宁聿将手里的糕点塞在了高子成手里,“怎么,还不兴小爷我来工部瞧瞧了?”
      “啧,还是老兴祥的。”高子成瞧着手里包装精美的糕点,拎着晃了晃,“宁大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有事求我?”
      “算不上求,听佟姨说你最近老不着家,来瞧瞧你。”宁聿揽上高子成的肩就往工部里走,“顺道办个事。”
      “刚才谁啊?脾气那么大,竟还能在这工部有容身之处?”宁聿在高子成的理事处转悠着,“高侍郎都要让半分的人,不简单啊。”
      “还不是俢渠的事情闹的。”高子成倒了盏茶,喝下一大口,方才和张工拉扯费了他不少口舌,“张工也是气不过,早不改晚不改,偏在渠要修好前改了数,底下人都赶工了好几日,他实在是难交代。”
      “不说这遭心事了。”高子成掸了掸桌上的木屑,他爱摆弄些木头玩意儿,桌上总是有些半成品,“我倒好奇,究竟是何事让宁大世子屈驾工部。”
      “也不是什么大事。”宁聿摆弄着他桌上一只木马,“昨日翰林院来换了高梯?”
      “有这么回事。”高子成道。
      “可知道是谁来换的?”宁聿道。
      “要想知道倒也不难,都登了簿册的。”高子成拿过他手里的木马放在桌上,那木马竟自己就走了起来,他盯着宁聿一脸的探究,“只是宁世子什么时候对翰林院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一个朋友托我问问。”宁聿拿起木马端详。
      “当真是朋友?”高子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和宁聿打小玩在一处,宁聿这言不由衷就爱摆弄物件的习惯还是没改,“不是什么知己?”
      一听到“知己”这两字,宁聿竟摆弄地木马在手里快跑起来,“就是朋友。”
      看着宁聿胡乱摆弄着,手里的马却怎么也停不下来,高子成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被人切中心事的样子还是没变。”
      “快拿簿册来。”宁聿索性将马放在桌上,倒让它停了下来,“你这儿尽是些残品。”
      高子成笑归笑,还是递过了簿册,宁聿查到是谁就要走,高子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宁世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回答我个问题再走也不迟。”
      “听说,”高子成压低了声音,宁聿当他要探什么重要消息,附耳过去,却听得他问,“大理寺的薛少卿要娶裴家小姐了?”
      “你探这做什么?”宁聿兴致缺缺地抬了头。
      “旁的你别管”。高子成拉着他不放,“你就与我说是不是。”
      “怎么,高侍郎也想开了?也想攀一攀户部尚书这根高枝了?”宁聿打趣道,“你小子不是尽念叨着你的梦中神女么?”
      “你且说是不是。”高子成猛捶了宁聿一下。
      “说我习惯没改,你这被说中爱捶人的习惯也不见改,劲还大了。”宁聿揉了揉背,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脸讶异,“该不会裴家小姐就是你那梦中神女吧?”
      “是是是。”高子成不想再与他说下去,转头连连承认。
      “放心吧,少卿大人才会与什么裴家小姐成婚。”少卿大人要是真与旁人成了婚,那纪哥还不得将天都翻了去,宁聿在心里嘀咕。
      “那裴家小姐当真中意少卿大人?”认下梦中神女就是裴家小姐一事,高子成的脸都红了起来。
      “许是中意吧,谁知道呢?女子心思最猜不得。”宁聿跳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晃动着两腿,“男婚女嫁的事情,保不准哪天就发生了,侍郎大人可得抓紧咯。”
      “好在,好在。”高子成舒了口气,回身对上宁聿潇洒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要论深情,我可比不得某人,浸在城北那场邂逅里,念了多年的人可寻到了?”
      “你怎知我不曾寻到?”宁聿跳下桌,拍了拍高子成的肩,“侍郎大人还是莫要替我操心了,要当户部尚书的东床快婿可不是件容易事儿。”说完就抬脚迈出了理事处,留下高子成皱着眉。
      ***
      毕竟是深秋了,不过酉时,就只剩半个日头隐在云层里浮在了远处,依稀可见淡淡的天光。
      蒲祎之站在驿站外,望了望将落未落的日头,又望了望远处的皇宫,那黄金琉璃瓦就算是没了日光的映照,也依旧是一片景里最耀眼的存在。
      明日就要回西北了,来京都折腾这一遭,本想要抖干净满身的黄沙,可终究还是要回到黄沙里,也许他也将像父辈一样埋骨在那里,无人再念。
      蒲祎之想着竟笑了起来,那才是最鼎盛的时候啊,他曾见过无数傲骨,而今竟遍寻不得。
      他摇了摇头,正要转身进驿站,远处一匹快马奔腾而至,那马上人紧拉着缰绳才堪堪将朝天踹蹄的马儿稳住。
      只见那人利落下马,“可是西北陇右道副使蒲祎之蒲大人?”
      身着银铁甲胄,脚蹬银纹虎头靴,腰间一把配刀,这装束蒲祎之在秋狝时见过,来人正是猛虎营的禁卫军,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企盼,“禁军大人有礼,在下正是。”
      “传圣上口谕,西北陇右道副使蒲祎之,西北治道有方,值京都用人之际,着留京任户部侍郎一职。”来人收起皇帝口谕,“蒲大人快快请起。”
      心中的念想成了真,蒲祎之竟觉得有些不真,一时愣神。
      “圣上念蒲大人秋狝救驾有功,另赐宅邸一座,就在西街,离户部很近。”禁卫军将宅邸的地契和房契交予蒲祎之,横跨上马,“事权从急,今日只有圣上口谕,还请大人明日一早在府邸静候圣旨。”
      蒲祎之还未来得及道声谢,那禁卫军便又打马而去,他瞧着盖上户部大印的地契和房契,不停地在手里捻着。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日头,竟瞧出些熹微的圣光来,染得那一丝天光泛着红,他抖下一身黄沙,沐在天光下,他的前路终是明朗起来。
      很快,蒲祎之要留京任户部侍郎的事情传遍了驿站,总使行伍里的人都上赶着前来道贺,可蒲祎之却始终神情淡淡,迎来送往,不停说着“多谢多谢”。
      有这么多人道贺,他该高兴的,可他却有些怏怏,这么多人,都不是他想的那一个。
      ***
      “他可真是命好。”一人站在马棚前喂着粮草,“不像咱们,这命都要交代在西北。”
      另一人冷哼了一声,“说什么治道有方,还不是秋狝那会儿救了圣上一命。”
      “我可听说蒲大人从前是要入翰林的,只是后来出了十年前那档子事,难不成真有人糊涂地为了忠义舍下自己的前途去?”
      “要我说,就是糊涂,那些书都不知读去了哪里。十年前那阵,这爷仨到了西北,知州下了三次请帖,这爷仨竟一一拒了,就这还是京里出来的,这点规矩都不懂。”
      “就那小心眼的知州,还不得往死了折腾?”
      “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蒲家爷仨,只剩下他了呢?要我说啊……”不等这人说完,一旁的人就使劲朝他挤眉弄眼。
      “我来牵自己的马。”去过皇帝赏赐的宅邸,蒲祎之瞧见那里的马厩,想起那匹一直跟着自己受苦的老马,也该一同抖下西北的黄沙,回到它本该呆的地方。
      蒲祎之拍了拍他的马,牵起缰绳从两人身边走过,只淡淡道了一句,“有劳二位喂养了。”
      西北十年,他听过无数的污蔑诋毁,早已不再乎旁人如何讲他。
      人前逢迎,人后诋毁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大理寺告诉薛景迁他终于能留在京都,还是户部侍郎这样好的差事。
      “乖马儿,劳你再送我一趟。”蒲祎之摸了摸身侧的马,这马好似有灵性一般,晃了晃脖子。
      夜幕垂垂,蒲祎之骑上马便朝着灯火通明的大理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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