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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藏书阁 “还史以真 ...

  •   不过申时,天就阴沉了起来,瑟瑟秋风起,宁聿抬头望了望彻底隐入厚云的日头,拢了拢外袍,快走几步进了纪王府。
      “纪哥,这回可该把赵孟頫的千字文送我了吧。”宁聿风风火火迈进西院,不等见着纪尚郁就喊了起来。
      纪尚郁站在廊中,正盯着荷塘里跃出的银鲫出神,见他来了,朝着一旁桌上早就包好的绢本努了努嘴。
      宁聿瞧着那绢本,两手在外袍上搓了又搓,小心翼翼地拿起,竟不舍得多翻一页,生怕坏了名家真迹,又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正了正神色,“纪哥,这事儿办成了,反叫我有些顾虑,这要是投石问路跌进了泥潭里,可得惹一身污。”
      不过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却风一般刮遍了京都,从世家子弟那儿传到宁聿耳朵里竟变成了,纪景恒一身道袍观前抗旨,誓死悟道。
      要不是宫里即刻来了消息,他该信以为真了,那些世家子弟言之凿凿,竟连纪景恒跪地厉声抗旨的模样都讲得绘声绘色,当真是三人成虎。
      “皇帝虽讲他目无纲纪,却也只是高举戒尺轻落而下,小惩大诫,要他抄上百遍《道德经》罢了。至于限他十日内厘清那摊烂账,也不过是要堵上户部的嘴,自有首辅出力。”
      纪尚郁笑了笑,皇帝才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当真罚了纪景恒,更何况他专挑了纪景恒每日悟道的时辰宣旨,无非就是秋狝一回皇子的狼子野心多少让他有些惶措,不想重蹈覆辙罢了。
      这时候,挑上一个安分守己、无心权力的皇子远比一个瞧着忠君、事事尽心的更重要。
      “可纪景恒胆子也实在大了些,宣旨的一行人愣是在步云观前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末了接了旨拂袖而去,不着一语。”宁聿想想还是觉得有些胆寒,“天子近侍,他这么做,就不怕隐下祸端?”
      “他自是知道皇帝身边的太监怠慢不得,不过偏是如此罢了。”纪尚郁顿了顿,纪景恒这么做确实也让他有些讶异,不过倒更赏识起他的大胆来,“他笃定皇帝圣心已定,总要有些耳边风逆了圣耳,才显得他更为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不是?太监不过是奴才,瞧的也是主子脸色。”
      “纪哥,与虎谋皮,当真能得利?”宁聿站在廊下,此刻风不大,他竟觉得背脊发凉,若要将纪景恒与纪景骁作比,他愈发觉得这位才是惹不得的主。
      “本也不欲谋皮,岂会在乎得利。”纪尚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递上一本书册,“喏,费了好大的劲才寻来。”
      “纪哥,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额外的谢礼吧。”宁聿瞧着有些老旧皱巴的书册,皱起了眉,拈过书册一角晃动着,“倒也不用这般唬我,这是上哪儿寻来了陈年旧册当宝贝,还不如开了府库再允我一幅名家真迹?”
      “当真不要?”纪尚郁挑了挑眉,“你是多久未见苏先生了?”
      宁聿掐着手指算了算,这几日去城西总也见不到人,去了两趟翰林院也未见到,“得有五日了吧。”他还想着今日再见不到,便要寻到苏钦昀府上去了。
      “也就你心大。”纪尚郁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你手里的陈年旧册去翰林院藏书阁寻他,记得到时来谢我。”
      宁聿虽是心中有些诽腹,还是将手里的书册收进了袖兜里,朝着纪尚郁摆了摆手算是作别。
      ***
      日头稍稍偏西,光打柳梢,深秋的风吹得柳荫道上柳枝直颤。
      宁聿进了翰林院就差使着小吏带他去藏书阁,只道要寻重要的典籍。小吏见他风风火火自是不敢怠慢,引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藏书阁。
      一阵书墨香迎面而来,穿梭在书架间,他很快瞧见了远处高梯上的身影。
      宁聿走得近了些,斜倚在书架上,仰头看着那个沉浸在典籍里的人,窗外斜光打在他身上,竟投出了柔和的光晕,他的指尖在书页上移动,目不转睛,时不时眉头微蹙深思,不自知地轻咬上指尖,好似对旁的事情充耳不闻。
      宁聿竟有些失神,他仰望着他,不由抬起手指,趁着光晕描摹起他的轮廓来,指尖不自觉地在他鼻尖和唇上流连。
      只五日不见,宁聿却觉得光影里的人清瘦了许多。
      深思的问题似是得解,苏钦昀在光影间笑了起来,柔光漾在唇瓣上,那抹笑干净纯粹,宁聿不禁心中悸动,他从未见过苏钦昀这般模样。
      “啪嗒”,宁聿袖兜里的书册落在地上,引得苏钦昀向下瞧来,“宁世子?”
      宁聿收了收神,半空中的手顺势落在了书架上,“苏、苏先生也在啊,我……”
      明明自己就是寻着他来的,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开口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不由摸了摸鼻子,却又觉得心虚了些,忙翻着手边的书,“我来寻些典籍,听说翰林院藏书阁里有不少,就来了。”
      许是瞧见他翻动起书册的样子有些着急,苏钦昀道:“世子莫急,这里的典籍多有编号,会寻到的。”
      “这里我熟些,世子要找哪本,不妨说与我。”苏钦昀两手扶上高梯,边说边瞧准了脚下的横木往下走。
      宁聿本想摆摆手,却瞧见他脚下横木“啪嗒”一声断成两截,他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背上起了一阵薄汗,一个箭步冲到了高梯下。
      好在苏钦昀牢牢握住了手中横木,虽是晃动了两下,他还是踩实了下一截,他望着底下的宁聿,见他眼中似有担忧之色,忙道,“不碍事的,这藏书阁平日里来的人少,这高梯用的也少,许是久了有些……”
      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握在手里的横木向下一缀,脚下的横木竟也同时裂开了。
      底下传来一声“小心”,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稳稳地落进了一个满是松木香的怀抱。
      宁聿虽说是世家子弟,到底是跟着师傅练过些武把式的,他眼瞧着苏钦昀要跌落下来,想也没想,一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怀里人身上透着书卷气,隐着干净澄澈的墨香,他情不自禁地嗅了嗅。
      苏钦昀此刻落在他怀里,眼里满是讶异地盯着他,倒叫他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他的耳根攀上一阵红,那阵红不停地蔓延,很快那耳朵便红得透了光一般。
      “咳咳。”宁聿撇过脸清了清嗓子,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地快极了,手上莫名将怀里人搂紧了一分,“苏、苏先生,可伤到了哪里?”
      “无、无碍的。”苏钦昀忙移了移眼神,故作镇定地盯上眼前书架上一本不知是什么的典籍,一抹红晕却悄悄在他耳根漾开,“世、世子,可松开我了。”
      宁聿这才觉察到两人的姿势很是不妥,将苏钦昀扶起,见他真的没有伤到,才忙朝着他行礼,“苏先生,方才一时情急,是我唐突了,还请先生勿怪。”
      “无妨的。”苏钦昀站定,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转身随手拿过一本典籍在手里翻动着,他盯着典籍里的字,却只觉得这些字在眼前浮动,又连着翻了好几页,边翻边问,“方才世子要寻哪本典籍?”
      不等宁聿开口,苏钦昀翻在手里的典籍就掉在了地上,他囫囵捡起,在外袍上擦了擦,才发现手里多了一本,又自言自语道,“啊,多了一本,藏书阁许久不打扫了。”
      宁聿瞧着苏钦昀慌乱将自己带来的那本陈年旧册和落下的典籍一道反着塞回了书架上,又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竟不觉扬起了嘴角。
      “苏先生。”宁聿定定地唤了他一声,“找到了。”
      “啊?”苏钦昀却是有些是失神。
      宁聿站在他身后,伸手拿过那本陈年旧册,在手里随意翻了翻,递到了苏钦昀眼前,“我看完了,或许先生也在找这本典籍?”
      宁聿离着苏钦昀近极了,书页翻动间,那阵松木香又漾了起,苏钦昀只觉得脸上泛着阵阵热意。
      他沉了沉气息,盯着他手里的书册瞧了好一阵,眼里顿然满是欣喜,不禁握住了宁聿的手,“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宁聿盯着眼前纤长白皙的手愣了愣,再瞧向苏钦昀,映着藏书阁里斜照进来的光,他这会儿面色绯红。
      “宁世子,宁世子可还在?”是引他进藏书阁的小吏。
      “咳咳。”宁聿清了清嗓子,“找本世子何事?”
      小吏寻着声音来到了两人面前,瞧见苏钦昀也行了礼,“宁王府的马车在翰林院外久候,差小的来问一声。”
      宁聿点了点头,小吏眼尖地瞧见了两人身后横木四断的高梯,“这高梯怎么坏得这么快,昨日才从工部换了来,世子和大人可有受伤?”
      宁聿瞧了一眼苏钦昀,却见他眼中闪过疑虑又摇了摇头,他便知这其中有蹊跷,而苏先生却不愿生事,“无事,许是这几日京里忙着俢渠,工部难免疏忽。”
      他朝着地上斜断的横木望去,那横木一端的切口分明有些平整。
      “叫王府的马车再等一刻。”宁聿吩咐完就遣走了小吏。
      他将手中的陈年旧册合起,在外袍上又擦了擦,递给苏钦昀,“苏先生修史辛劳,这样寻典籍的小事大可交由底下小吏来做。”
      今日若不是他在,苏钦昀真会跌出个好歹来,他想想竟有些后怕。
      苏钦昀接过书册,触上宁聿的指尖,又缩了缩手,“修史是个苦差事,都不容易。”
      “那为何先生还要这般亲力亲为?”宁聿盯着苏钦昀。
      “还史以真多有不易,以史鉴今便是值得。”苏钦昀定定地说。
      “今日受教了。”宁聿又向着苏钦昀行礼作别,“多谢先生。”
      待宁聿走远,苏钦昀翻动着手里的书册,这才觉察出不对来,藏书阁里典籍都是编了号的,可他将手里的书册前后翻遍了也未找到编号。
      想到宁聿只随手翻了翻便说自己看完了,这书册翻动间仍能闻到淡淡松木味,苏钦昀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心中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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