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69、步云观 “他倒是真

　　不过几日，很快便有人在朝上提起通运钱庄分管一事，大抵是讲秋狝逆案后，通运钱庄由户部全权暂管，恰逢新式通票流通，诸事繁忙，一应事宜难免有所疏漏。
　　这话一出，当即朝上如水溅油锅一般，先是工部上呈皇帝户部拨银俢渠短了银钱，再是礼部直言开春太后寿诞筹备户部处处掣肘。
　　单这两件事，几经拉扯，最后竟成了吏部选任官员有失，不过吏部都是人精，即刻含沙射影暗指户部有意举荐官员，心存不轨。
　　一时间，朝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最后是拂袖而去。
　　宁聿是一路小跑着进纪王府西院的，撞见李管家也来不及说话，就推搡着他要去见纪尚郁，“纪哥，快叫李管家开了府库来，我要好好瞧瞧赵孟頫的千字文。”
　　纪尚郁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李管家退下，“事情办成了？纪景恒分管通运钱庄了？”
　　“八九不离十了。”宁聿信心满满地朝着纪尚郁撇了撇嘴，“小爷出手还能有差不成。”
　　见他这样，纪尚郁沉了沉气，这位小爷怕是还没听说朝上的事情就眼巴巴地来找自己邀功了。
　　“赵孟頫的千字文今日你是拿不走了，反倒要将从我这拿走的青玉箫和梅派徽墨都还了来。”纪尚郁道。
　　“纪哥，你说话不算数，最不济明日旨意也就下来了，送出去的东西怎的还往回要。”宁聿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我要找少卿大人评理去。”
　　“他忙得很，少去添乱。”纪尚郁摇了摇头，将今日朝上的事情一一道来，“宁大世子，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觉得事情办好了么？”
　　纪尚郁一听说今日朝上的事情就觉得不妙，今日借着户部繁忙的由头，不过是要再提通运钱庄分管一事，若是朝上进展顺利，便可顺理成章提出再选一位皇子。
　　至于选哪位，剩下来的一众皇子里，成年的只有老大、老二、老五。大皇子母妃出身低微，皇帝不喜，五皇子母家家世倒是可以，只是他自己身子羸弱，难堪大用。
　　唯独剩下二皇子，论家世和为人，能入皇帝的眼。更重要的是皇帝秋狝后对皇子掌权颇为忌惮，纪景恒那沉迷道法的劲儿正合了他的意。
　　只是今日朝上一阵拉扯后，最后竟变成了户部官员选任的事情，看来是有人盯上了户部侍郎的空缺，紧赶着要送了自己人上去。
　　“这群见着肥肉就环伺而上的老狐狸。”宁聿有些猝不及防，深吸了一口气，长吁而出，可惜了今日不能一睹千字文的真迹。
　　“户部确实是个肥差，谁不想往上差使个自己人。”纪尚郁料到户部侍郎有了职缺，那些大臣必是明争暗斗，只是不想这么快。
　　“纪哥，莫不是你也想……”宁聿望着纪尚郁沉思的样子，试探地问道。
　　“别想了，皇帝不会如了任何人的意。”此刻，谁人举荐户部侍郎，都容易落下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不管是谁导了今天这一出，至少原定的户部侍郎人选令他不快就是了。
　　“纪哥，今日只是时机不对，撞上老狐狸抢肉吃，明日必叫纪景恒见了圣旨。”宁聿搓了搓手，有些期待地看着纪尚郁，“明日事情办妥了，那千字文……”
　　“不单是千字文，还有额外的谢礼。”纪尚郁金丝扇敲上他的肩，“保准叫宁大世子满意。”
　　“纪哥，等着瞧好吧。”宁聿起身就往外走去，见到李管家还不忘请他包好千字文等他来取。
　　***
　　翌日，日头不过稍稍偏西，斜照上东城的道观，直照得匾额上“步云观”三字熠熠生辉。
　　观内缭缭香烟升起，一道明黄的圣旨降在观门口，却不见有人来迎。
　　“圣旨到，请二皇子纪景恒出观接旨。”小印子身后的太监又高声喊了两句，观内洒扫的小道士才迎上前来，“莫要高声喧哗，扰了仙人静修。”
　　“小道，二皇子可在观内？”小印子挥了挥手里的佛尘，向着小道作揖，“圣旨在此，有劳小道通禀，请二皇子出观接旨。”
　　“仙人悟道，不得打扰，还请居士在观外静候。”小道施施然回揖。
　　公然蔑视皇权，竟要圣旨静候，若是循着往常，小印子身后的禁卫军早该动起手来，掀了这道观，管你是什么得道的仙人，皆得下了大狱，将那最狠辣的刑罚尝个遍。
　　眼下，小印子身后的禁卫军却无所动，倒是他身后的太监先急了起来，“你这没眼见的小道，怎的……”只是他话还没讲完，就被小印子一佛尘制止，“既如此，有劳小道，我等在此静候。”
　　他身后的太监大为不解，却也瞧得清眼色，向后退了退，“奴才多嘴。”
　　等那小道回了观内，小印子这才瞥了一眼方才说话的太监，盯着观内上空缭缭升起的香烟，“倒也不是你多嘴，是自有圣意。”
　　皇帝下旨前吩咐，未时二刻观前宣纸，圣旨不进观，必要纪景恒出观接旨，不出则等。
　　小印子也着实没见过宣旨不接反倒静候的，他参不透其中玄机，只当是圣意难测，做奴才的只需按着主子的吩咐办事。
　　观内的香烟落了又起，直等了两个来回，纪景恒才从观内出来。只见他身着青色常服道袍，头顶一支竹簪子拧起道髻，脚穿云袜十方鞋，整个人看起来与寻常道士无异。
　　“公公久候。”他并未多言语，似是仍沉浸在悟道中。
　　“二皇子纪景恒接旨。”小印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二子景恒，贵成持重，练达有为，即日起，分管皇字一号钱庄，望，怀天下而为。”
　　纪景恒接下圣旨谢恩，却对要圣旨静候的前事只字不提，只道了一句“有劳。”便又回了道观。
　　“也是个皇子，怎么连口茶水都不见。”只等纪景恒走远，小印子身后的太监才嘀咕起来，他抬眼瞥见小印子，又收了声。
　　宣旨这么多回，也就今日先是吃了闭门羹，又是观外站等静候，宣了旨连声道谢都不见得，遑论一口茶水，小印子动了动脚踝，瞧了一眼“步云观”三字，一掸佛尘便回宫里复命去了。
　　***
　　“他怎么接的旨。”皇帝翻着这些天吏部拟来的折子，瞧着折子上那些个户部侍郎候选，并未抬眼。
　　“奴才在观外高喊三声，只出来一小道。”小印子哈着腰将珍妃送来的参茶向前递了递，“小道倒是有礼，只是观前静候了约摸半个时辰，二皇子才从观内出来接旨。”
　　“哼哼”皇帝轻笑了两声，却未见愠怒之色，“他倒是真沉得住气。”
　　小印子瞧清了皇帝的脸色，缓缓研着朱墨，又道，“想必二皇子是沉于悟道，接旨时一身常服道袍与道士无异。”
　　皇帝只抬眼瞥了他一眼，他又忙道，“奴才多嘴，只是从未见过二皇子着道袍，一时惊讶了些。”
　　“终究是坏了规矩。”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捏了捏眉心，端过参茶喝了一口，“这茶倒还是老味道。”
　　“奴才听宜芝姑姑讲，这参茶用的是今岁的秋露，都是秋初天不见亮时珍妃娘娘亲自采的。”小印子道。
　　皇帝“嗯”了一声，“她有心了。”
　　“明日去二皇子府上传朕口谕，他沉迷悟道，目无纲纪，还是该罚，就罚他抄《道德经》百遍，限他十日内厘清皇字一号钱庄旧账。”皇帝盯着吏部折子上的户部侍郎候选，手里的朱笔迟迟未落。
　　折子上的这些人，瞧着身家清白，实则派系分明，吏部还真是费心周全，竟能谁都不落下，讨了所有人的好。
　　“圣上，西北总使求见。”进来通传的小太监跪在了地上。
　　皇帝皱了皱眉，一时难定，索性合上了吏部的折子,先前西北总使请旨滞留京都已经让皇帝有些不悦，赐随行秋猎不过是安抚的手段。
　　“后日是总使回西北边境的日子，想来是向圣上辞行。”小印子见状添了一句，皇帝才挥了挥手示意召见。
　　西北总使一身戎装，似是带着西北的劲风而来，跪在皇帝面前，“臣已在京都滞留多日，西北多有不安之事，后日便回西北，特向圣上请辞。”
　　“卿驻守西北，于边境安宁功不可没。”皇帝只稍稍抬了抬眼。
　　“臣只在西北拙守，幸而有两道副使相助，这才守得安宁。”总使道。
　　听到两道副使，皇帝稍抬了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挥了挥手要总使起身，“卿以为陇右道副使如何？”
　　“圣上，蒲祎之是贤才。”总使顿了顿道，“只是为人执拗了些，是个认死理的，军中相处难免有些摩擦。”
　　皇帝“嗯”了一声，蒲家真是一脉相承，已有十年之久，可当年蒲阁老朝堂谏诤踉跄离朝，仰天喊出“忠臣将死，朝危矣”，蒲院首领着翰林学士在宫外雨夜跪谏，声声“忠臣何辜”响彻京都的场景仍是历历在目，皇帝也依旧耿耿于怀。
　　只是如今放眼整个朝堂，竟寻不出一个有此风骨的忠贞谏臣来，一时间，皇帝心中竟有些悲凉。
　　秋狝救驾是忠，事后无闻是孤，忠孤之臣已是何其难得，若真是贤才，便足为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