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7、兵围纪王府（二） “那，

　　“那王爷为何要搅入这私盐案呢？”薛景迁坐在纪尚郁对侧，摆弄着钧瓷茶杯，并不着急向棋盘上落子。
　　“薛大人以为呢？”纪尚郁明白薛景迁是在说漕运衙署的事情，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便知他心里对自己搅入私盐案的目的并不清楚。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心中有困惑就不自觉地爱摆弄手边的物件。
　　见纪尚郁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薛景迁停下了动作，端起茶杯轻呡了一口，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了黑子的右下方。“若这局下官赢了王爷，还请王爷解惑。”
　　“那，若是本王赢了呢？”纪尚郁勾了勾嘴角，挑眉问道。
　　“王爷想如何？”薛景迁捏着手中的白子，这白瑶玄玉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那就请少卿大人答应本王做一件事，至于是什么，本王还未想好。”
　　纪尚郁本以为薛景迁会定下这局的赌注，却不曾想他会反问，心里不禁有些窃喜。“总之这件事不违背少卿大人心中的公理就是了。”
　　“有如此子，落定无悔。”薛景迁落下手中的白子，看着纪尚郁，等着他的下一子落定。
　　***
　　小厮刚送上来的桂花糖糕香气弥散在整间屋子里，广羊文犀棋盘上布满了你来我往的杀招。
　　这一局，白子步步为营，黑子出其不意，几个回合下来，看似白子占优，实则黑子的每一次落定都暗藏杀机。
　　“少卿大人，你我皆身在局中，如今白子可是四面楚歌。”纪尚郁看着棋盘上陷入危局的白子，得意地端起茶杯，今日的敬亭绿雪好像独有清香。
　　“布局之人善顺势而为，却错下两子。”薛景迁笑了笑，在危局中落下白子，化守为攻。
　　这一招解了困局，让黑子攻不得，守不住。
　　他看着纪尚郁，拿起一旁的桂花糖糕，咬了一口，糖糕软糯，唇齿间满是桂花的芳香。
　　“错下的两子在何处？请少卿大人赐教。”纪尚郁摩挲着手中的黑子，眼前局势又变为白子占优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薛景迁又咬了一口桂花糖糕，端起茶杯呡了一大口。“你我皆是棋子，却也都是刀，是圣上的刀，也是自己的刀。”
　　“局内人是为案中人，向圣上借刀，此番搜府只是起势，杀招恐怕还在后头。”薛景迁看着纪尚郁定定地说。
　　纪尚郁明白薛景迁也觉察到了私盐案里的暗流涌动和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局外人推波助澜，想得渔翁之利，不知少卿大人以为此局当如何破解？”
　　纪尚郁思考片刻，向棋盘中落在黑子，无形的网再次将白子困在其中。
　　“下官以为，当以不变应万变。”薛景迁看了一眼纪尚郁，十年未见，他的棋艺又精进了许多。
　　“少卿大人步步为营。”他还是这样秉节持重，下起棋来总喜欢化攻为守，这样下去，自己未必能赢，一个使坏的念头在纪尚郁脑中产生，“当真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么？”
　　薛景迁正准备喝茶，猛地感受到小腿上被蹭得一阵酥酥麻麻，“咳”的一声，呛了一口茶，一站而起，满脸通红，手中捏着的白子“哐当”落在棋盘上。
　　“少卿大人这是怎么了？”纪尚郁一脸疑惑地明知故问。
　　“这…这…”薛景迁明知是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方才他蹭上自己的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便萦上心头。
　　“少卿大人，这一局，可是本王赢了？”纪尚郁看着棋盘上还打着转的白子，“少卿大人说过落定无悔，必是算数的。”
　　薛景迁看了一眼棋局，这一子确是使自己腹背受敌，明知是他使坏，却还是说：“是薛某技不如人。”
　　“多谢少卿大人成全。”纪尚郁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一脸镇静，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
　　“王爷，官差们搜完了，都在前院候着呢。”李管家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进来吧。”纪尚郁边说边往薛景迁的茶杯里添上了茶水。
　　李管家进门就看见耳朵通红的薛景迁在大口大口地喝着茶。
　　“本王亲自送少卿大人出府。”纪尚郁见李管家看着薛景迁，又说，“少卿大人与本王对弈，局势焦灼，觉得房内有些热。”
　　“是，是。”李管家立马收回了目光，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心里却是在想，王爷都多少年不与人对弈了，圣上赏赐的棋具一直在库房落灰。
　　按着以往官差搜府，早该甩了脸色，下了领头的脸面，今天却是兴致这样好，少卿大人又红着脸，啧啧，当真是年轻气盛。
　　***
　　薛景迁与纪尚郁一同走进前院，沈既泽迎上前去，“回少卿大人，我等已搜完王府，并未发现有可疑之物。”
　　薛景迁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纪尚郁行礼，“多谢王爷行方便。”
　　“当是本王多谢少卿大人成全才是。”纪尚郁看着他顿了顿，面上难掩笑意，晃了晃手中的金丝扇才继续说，“此后本王便与这要案再没有牵扯了。”
　　“今日众位辛苦，小王着人备下了点心和薄酒，还望众位不嫌弃。”纪尚郁挥了挥手，管家便带着小厮们拿上了包好的桂花糖糕和烧刀子，官差一人一份。
　　李管家拿过独一份的递给了薛景迁，心里却纳闷得很，这些年那么多次搜府，从没见过王爷对前来的官差脸色这样好，又是点心又是烧刀子的，先是下棋，再是备礼，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禁又看了一眼薛景迁，眼前这位确实器宇不凡，眉宇间透着正气，不像那些拿腔作势的官，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难怪王爷看重，起了后院亲酿的青梅酒。
　　“那便多谢王爷了。”薛景迁一手拿着包好的桂花糖糕和敬亭绿雪，一手拎着青梅酒，等官差都出了王府，就向府门外走去。
　　纪尚郁跟在身后，看着薛景迁和沈既泽并行的背影，喊了一声“少卿大人，留步。”向前快走了两步。
　　薛景迁回头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便让沈既泽先出王府，自己站在原地等着他。
　　“我送少卿大人出府。”纪尚郁走近，拿过他手里那坛青梅酒，和他并行走在青棠树下。
　　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这一刻两人各藏心事。
　　“以前也是这样送他出府的。”
　　“以前他也是这样送我出府的。”
　　快走到王府门口，两人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王爷，多谢。”薛景迁看着府门外早整队已候着的官差，向纪尚郁行礼作别。
　　纪尚郁站在府门口，抬头望了望日头，心想，此刻尚未到午时，若是到了午时，留他在府上用膳，他会愿意吗？
　　薛景迁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纪尚郁心头涌上一阵失落。
　　他多想与他一同并肩走在暖阳下，可王府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十年前宫里的那桩事还没有查清，现在京都又多了一股不明势力，他抬头望着天，不禁叹了一口气。
　　李管家站在内院，看着自家王爷伫立在王府门口远望的身影，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王爷今天……，啧，不对劲，不对劲。”
　　“李管家，一个人嘀咕什么呢。”宁聿从后面猛地拍了一下李管家的肩膀。
　　“宁世子，您怎的还没走，王爷不是……”李管家被吓了一跳。
　　“这到处都是大理寺的兵，我能走哪去啊，小爷又不会飞天遁地，我纪哥人呢？”宁聿朝着李管家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纪尚郁从府门外走了进来。
　　“纪哥，走，喝茶去。”宁聿揽上纪尚郁的肩膀，却被一下推开。
　　“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子。”纪尚郁心上正是失落的时候，脸上全没了刚才的笑意。
　　宁聿缩了缩肩，收回了手，看了一眼李管家，只见李管家皱着眉摊了摊手，也不明白自家王爷怎么变得这样快。
　　宁聿讪讪地笑了笑，跟上纪尚郁的脚步向内院走去。
　　***
　　“纪哥，这可是圣上去年赏你的广羊文犀棋具和白瑶玄玉棋，你与人对弈了啊？”
　　宁聿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从未见过纪哥与人对弈，这副棋具自己想要，磨了他好久都没有答应，连拿都没拿出来给自己看过，总说皇帝赏的没什么好稀奇的。
　　纪尚郁“嗯”了一声，收过棋盒两侧的钧瓷茶杯，一起放在了托盘上，用茶壶里剩下的茶水冲洗着。
　　“纪哥，平日里我来怎么不见你拿出钧瓷茶杯来，还特地泡了敬亭绿雪。”
　　宁聿闻了闻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茶香，看着纪尚郁手上的动作，脸上一脸坏笑，“到底是谁能让我纪哥这样重视。”
　　纪尚郁将一对茶杯收起，盖上红锦缎，放在了身后的架格上。
　　宁聿见纪尚郁并不答话，看着桌上的棋局，自顾自地拿起一侧的桂花糖糕，咬了一口，“嗯？怎么味道淡了许多。纪哥，你府上的厨子偷懒，连桂花糖糕里的糖都少放了。”
　　“是我吩咐的。”纪尚郁被他吵得有些心烦，不得不搭理他。
　　“哦，可是纪哥，这棋局怪异得很，白子明明占优，却有一子下在了这里。”
　　宁聿指着的正是薛景迁慌乱站起掉落的那一颗。“不过，下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还是有胜算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就很开心~没人看也会更完的，这更像是我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