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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行刑(二) “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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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当年江南时疫是侯爷手笔无疑。”纪尚郁望着窗外散去的人群,金丝扇在桌上轻敲,“只为调走江太医,竟能如此大动干戈。”
“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把戏。”念起旧事,萧云侯眼色沉了沉,“江南上下又何尝不是一丘之貉。”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过是要一场假时疫,哪料他们是吸血的真豺狼,竟真打起了朝廷拨放饷银的主意,要弄假成真。”
“原说为何时疫方子起初无效。”纪尚郁对这些官场上的腌臜事听得不少,却依旧有些震惊,“那方子如何能治私欲。”
雅间外传来敲门声,“王爷,午时四刻将至。”
“吴达歧为何而死?”纪尚郁推上最后一盏酒。
“吴掌柜的酒我喝不得。”萧云侯端起酒盏晃动着,酒中漾起一圈圈波纹,倒在了地上,“不过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纪尚郁微微蹙了蹙眉,心下有了思量,“明账不平,暗账无踪,侯爷可知,究底多少银钱旁落他处?”
“暗账”二字一出,果然萧云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低低笑了两声,两手撑上酒桌,望着窗外刑场上踹蹄不止的马匹和横流的血色。
“若是他,倒也简单许多。”纪尚郁顺着萧云侯的目光望去,瞧见纪景骁的尸首悬上了高杆,“只是让这京都风浪不止的恐怕另有其人。”
一阵斜风吹过窗口,撩得一旁的珠帘晃动不止,萧云侯转头盯着帘子半晌未说话,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王爷能毫发无伤地从大理寺出来,我便该料到的。好手段,竟能叫大理寺少卿与你为谋。”
“侯爷,该启程了。”纪尚郁朝着门外唤了一声凌白,朝着萧云侯行了礼,“万古寺寒凉,还请侯爷好生留着性命,旧人旧事还等着侯爷的一句话。”
“侯爷醉了,小心看顾。”纪尚郁朝着凌白挥了挥手,戴上镣铐的萧云侯朝着纪尚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着内间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花间楼女子倒是有情有义,只是可惜了。”便被押解的禁卫军带走了。
***
窗外的人群早已四散,纪景骁的尸首悬吊在高杆上,未放尽的血顺着高杆流下,不多时,高杆赤红,底下残血横流。
雅间内一时无声,薛景迁轻撩开珠帘,从内间走了出来,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他倒似皇帝,一样的杀人诛心。”
“慕秋。”纪尚郁知道他至今还是对妩梦的死耿耿于怀,萧云侯最后那句话无疑是将他心底的那根刺又戳进了一分,“这样的人,生不如死才最折磨。”
“自然。”薛景迁眯了眯眼,轻哼了一声,望着被押解在高杆前驻足的萧云侯,“于他而言,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眼见楼塌了,空得半世浮华,终了一无所有。他便是心气桀骜,眼瞧着落空了一切,才要在走时挑了我的痛处去。”
“皇帝也真是心狠。”纪尚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不留一点脸面,好歹是皇三子,竟在菜市口五马分尸。”
“既是杀鸡儆猴,就必得告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虎毒不食子,可皇权之下无父子。”薛景迁盯着空了的酒盏,“这一遭朝野上下可清肃些时日了,那些个上谏的言官若瞧见今日萧云侯的模样,就该对皇帝的留中不表感恩戴德。”
“今日也算不枉这壶送行酒。”纪尚郁拎起酒壶,挑在指尖转着,顺势将壶里的酒倒了个干净,“午夜梦回,直叫他浑身如蚁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地的酒水蔓延开去,薛景迁的指尖在桌上轻敲,“以他埋下的势力,不明秋猎,不知暗账,有几分可信?”
“至少吴达歧非他所杀。”纪尚郁沉思片刻,“吴达歧那老小子,恐怕是不知死活拿捏着真暗账,要挟了背后之人,哪料想,命丢得更快了。”
眼见着酒水要淌向薛景迁的靴底,纪尚郁揉捏着他的指尖将他带向自己,“至于秋狝时,他已穷途末路,冤上纪景恒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若连他都只还觉得是纪景恒在争,真正的背后之人该是何等的剑戟森森。”
薛景迁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心中森寒不已,那人在私盐案里不见首尾,原只以为是借机行事,却不想是环伺在前,而秋猎中更是大局在揽,算无遗策。
他不由握紧了纪尚郁的手,“构陷一事,萧云侯意指西北,行事之人必与西北边境颇有渊源。”
“还是得想法子走一遭。”纪尚郁怔了怔,“忠将埋骨黄沙,魂丧西北,旧人旧事在等一个真相。”
“要去西北或是不易。”秋狝谋逆一事,纪尚郁虽受了重伤,却也算得上是全身而退,皇帝从谋逆里回过神来,该要有所猜忌,此时谋划西北之事,实非良机,薛景迁算了算时日道,“下月初八,依例朝服的番邦要来京都朝圣,也许是个试探的机会。”
纪尚郁“嗯”了一声,半眯着眼抬头迎着日光望去,那轮耀日早过中天,半隐在云层中,晕出模糊的金边。
“纪哥,少卿大人。”宁聿大步进了雅间,端起桌上的酒盏瞧了瞧,又兀自放下,地上酒水未干,溅上他的靴面,“怎么淌了一地的水。”
“事情办清楚了?”纪尚郁朝着门外的凌白挥了挥手,很快,一壶茶水送了进来。
宁聿倒上茶水,猛灌一口,这才缓过来,“我可是在道场里转了个大圈,参悟了大道,这才投石问得了路。”
他挥动着衣袖,散出许多香油味,薛景迁瞧着他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少卖关子了,事情办得妥当,王府库里的宝贝任你挑就是了。”纪尚郁的金丝扇猛地敲上他的背。
“少卿大人作证,这回我可得要赵孟頫的千字文。”宁聿笑嘻嘻地道,“那招呼我的老道最后送了我一句话,‘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薛景迁捻了捻指尖,瞧了一眼纪尚郁又道,“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无需他出手,他便应下了。
“这些年他倒真是深研道法。”纪尚郁轻笑了一声,“好一个顺其自然。”
“纪哥,这事可是办妥了?”宁聿放下手里的茶盏,一脸亢奋就要迈步往雅间外走,“我可得好好去你府上挑挑宝贝。”
“回来。”只迈出半步,他就被纪尚郁拽住了衣领,“既然他应下了,明日朝上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朝上不过提个由头,首辅大人自然乐得,只是户部尚书那里恐怕不好对付。”提起户部,宁聿不由着意回头瞧了一眼纪尚郁,皇帝有意赐婚薛景迁的事情早在世家子弟里传开了。
“皇帝见他不对付才更安心。”纪尚郁松开了手,“事成之后,自有你的谢礼。 ”
宁聿正大步要迈出雅间,又似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纪哥,我来时撞见萧云侯了,他面色苍苍,流放一路曲途,这把老骨头,怕是捱不住。”
“皇帝断不会叫他无端死了去,自有人会好生看顾,要他生不如死的。”纪尚郁盯着空盏里那片雕在盏底的柳叶,失了酒水的浸润,竟有些形似枯槁一般。
不远处高杆上悬吊的尸首似高处不胜寒一般晃动,昭彰着皇权的威不可犯,敲打着各路狼子野心。
***
锦华宫里,珍妃坐在偏殿,摆弄着眼前这盆泥金九连环,这花开得好极了,花如其名,泥金色的花瓣似九连环一般层层相叠,光影拂照间,竟耀出金灿的辉光。
这花生得金贵,难怪去年云妃生辰时,皇帝不过命人在重华宫上下布满了这花,翌日那些妃嫔们就上赶着去向云妃贺喜。
这满宫的人啊,真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
珍妃绛色的护甲一点点划过花心,探入花蕊,刮蹭着,她又念起她的容姐姐来,这吃人的宫里只有她揣着一颗真心,为着那份真情,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娘娘。”珍妃愣神间,宜芝轻唤了一声,“今日重华宫去了好些人,按娘娘的吩咐,都不曾拦下。”
珍妃轻笑了一声,指尖捻上泥金九连环的花瓣,她早料到,那些往日里受过云妃欺辱的妃嫔,眼瞧着她再无翻身可能,便要叫她尝尽任人践踏的滋味。
“今日午时,印公公也去了重华宫。”宜芝递过温了水的帕子。
“他去做什么?”珍妃有些诧异地接过帕子缓缓擦着指尖。
“倒是遣开了所有人,不过印公公走后,云妃泪眼婆娑地跪倒在地上,哭嚎喊着我的儿,声声凄凉,最后竟直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宜芝道。
珍妃微微蹙了蹙眉,手里捻着的帕子竟被捏得皱成了一一团,她讶于皇帝的狠心,又很快平静下来,缓缓说了一句,“帝王心凉,更狠。”
这样诛心的狠劲竟让她有些惶惶,她不曾想皇帝会在今日派人前去极言纪景骁死之惨烈,可转念又觉得这才是那个薄情寡性、噬不见齿的皇帝。
“既如此,便也不好寡待了她。”珍妃拂过桌上泥金九连环的花心,“去花房要些白菊,连同这泥金九连环一并送去,凄愁惨淡下,莫要失了皇家贵气。”
她将泥金九连环送去就是要她念及往昔华华,而今不复再,至于白菊,任她是当做折辱也好,当做祭奠也罢。
本就日日血燕送去,经此一事,不等这白菊谢去,她恐怕也要命不久矣了。
珍妃起身来到院中,瞧着中天之日隐入云层,白云如重峦叠嶂,不见日辉,一阵秋风拂过,不禁生出些许苍凉。
她回身道,“再送些纸钱去,莫叫三皇子在黄泉路上少了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