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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行刑(一) 根在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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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尚郁拥着薛景迁坐在榻上,揽起他湿透的青丝捋着水,又拿起一旁的毛巾,轻柔地覆在发上擦拭着,“早便是深秋了,当心着凉。”
薛景迁“嗯”了一声,顺势靠在了他的腿上,斜撑着头,望着纪尚郁的眉眼,忍不住抬手抚了上去,“只是我至今不明白,皇帝打了什么主意要将那裴家小姐许了我。”
朝堂新贵不单是他,更有一众皇亲贵戚由得皇帝去选,即便是一个宗族世家之子,配那裴家小姐,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若真是世家子弟娶了户部尚书的嫡女,宗族更为稳固,那些世家该是求之不得才对。
“怎么?少卿大人是后悔没有应下了?”纪尚郁将他的发丝绕在指尖打着转,朝着他挑了挑眉。
“怎么想也是娶了那裴家小姐划算,既能任了大理寺卿,还能得户部尚书助力,那日后升任宰辅岂不指日可待?”薛景迁假意叹了一口气,一脸的哀怨,“悔则晚矣。”
知道薛景迁在逗他,纪尚郁还是正了正神色,“小王也可助少卿大人任得宰辅,如何?”
若他当年入了翰林,不与自己淌进十年前的浑水里,升任宰辅又是什么难事呢?
瞧着眼前人神色凛然,薛景迁仰起头,轻啄他的唇瓣,“逗你的。”又搂住他的腰,蹭了蹭,“所以皇帝究竟是动了什么心思?”
“还能是什么?一来那裴家小姐恐怕真对你芳心暗许,二来户部掌管通运钱庄的银钱流出,眼下纪景骁倒了,少了制衡,总要稳住户部尚书。”纪尚郁指尖的发丝转了又转,散在他的掌心。
“我便有这样大的本事?”薛景迁坐起身来,蹙起了眉,“许下这桩婚事,皇帝未免随意了些。”
“自然不是。你是不知,那裴俭是老来得女,宝贝得很,皇帝成了这桩姻缘,他必是感恩不已。”纪尚郁搂着怀里的人,手又紧了紧,“更何况,有大理寺少卿在,还怕他真在通运钱庄的事情上弄虚作假么?”
“皇帝便不怕我与裴家小姐情投意合,直与户部尚书同流合污了去?”薛景迁不由冷哼了一声,皇帝还真是惯会拿捏人心的。
“你既没有应下,皇帝合该更放心才对。”纪尚郁的手在怀里人的腰间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只是如此,明日便该下旨了。”
“可有法子了?”薛景迁顺势揽上他的脖颈,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任由他揉捏着自己的腰。
纪尚郁闻言将怀里人捞起,与他额头相抵,鼻尖一点点蹭着,指尖拂过他的心口,“大人将我养在这外头见不得光,我又身娇体弱的,能有什么法子,届时姐姐寻上门来,我若被欺负了,还请少卿大人为我做主。”
“噗嗤”一下,薛景迁笑了出来,“别闹。”
“慕秋,你终于笑了。”纪尚郁捏了捏眼前人的脸颊,一晚上他终于笑了。
“快说说有了什么法子。”薛景迁搂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靠在他的心口,嘴角漾着笑意,“莫要这般没个正形了。”
“皇帝想要什么给他便是了。”纪尚郁抚着怀里人的背脊,眯了眯眼,“既是想要制衡,总是有人选的。我承了那样大的人情,也总是要还的。”
“那人当真合适?”薛景迁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就怕是来者不善。
“叫宁聿投石问路去了。”纪尚郁捏了捏他的手臂,“这些年他隐着那些本事,秋狝既然出了手,就该知道藏不住的。更何况纪景骁倒了,他也该有所行动了。”
“只怕他想韬光养晦。”薛景迁皱了皱眉。
“自是不必他出面的,首辅与户部尚书面和心不和,两人心中都颇为忌惮对方,皇帝自然乐得见到这样的局面。”纪尚郁抬手抚了抚他的眉,“有了纪景骁那一遭,他这样倒是让皇帝更放心了”。
“如此便有劳王爷了。”薛景迁在他怀里作了揖,却被他将手抬在了半空中。
“少卿大人要谢我,单是如此可不够。”纪尚郁捏了捏他的手,引着他向下探去。
薛景迁的指尖一阵酥酥麻麻,耳根又攀上一阵红,凑在纪尚郁耳边道,“自是要重谢的。”
***
不过天光乍泄,皇帝就下了两道圣旨,一道去了外刑狱,萧云侯流放万古寺,纪景骁及一干党羽极刑,一道去了重华宫,云妃幽禁,非死不得出。
皇帝既已做了决断,秋狝一案算是尘埃落定,只是朝堂之上颇有微词。
纪景骁谋逆与党羽一道极刑,皇帝行断虽重,却是合了律法。只是萧云侯与云妃,单是流放与幽禁,总让谏诤之臣们觉得罚不当罪,甚而有言官上谏,直言“妄盗天下,贼不死,天威难正,纲纪难规,无度无法,国将危矣。”
这些个谏诤直言,皇帝留中不表,过了没几日,上谏“国将危矣”的言官左迁苦寒西岭,有此一鉴,剩下的那些言官也就老实了。
午时二刻,日悬中天,西街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纪景骁发丝凌乱,身着囚衣,拖着沉重的镣铐,缓步迈上处刑台。不过半月,他便形销骨立,老态尽显,任谁也无法料想这位曾是离东宫之位咫尺之遥的皇三子。
他立在处刑台旁,手里托着镣铐向上抬了抬,轻减了脖颈上的斤两,挺直了背脊,仰头望了望中天的日光,像是许久未见过这样好的日光一般,微微抬手,任由光影在手中轮转,用尽力气将那一抹光攥进手中。
处刑台上,昔日那些趾高气昂的党羽们被扭摁在了铡刀上,大有彼时刀俎今为鱼肉之感。
一支“行刑令”从天而降,落在了处刑台前,只听得几声大喝,铡刀起落间,处刑台上鲜血横流,可那阵鬼哭狼嚎依旧不止。
眼瞧着昔日迎围自己的人被腰斩,纪景骁瑟缩起了脖颈,手中镣铐顿然滑落,跌坐在地上,身后的刽子手一把扭住他的镣铐,一路拖行。
五匹油光水滑、毛色锃亮的膘壮黑马早便久候,马蹄蹬踹,一阵拉扯嘶鸣,血溅如雨下,那支“行刑令”没在血雨中。
纪尚郁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听着窗外顿起的嘶鸣,念了一声“好走”,将盏中酒泼在了地上。
他朝窗外望去,便瞧见了角楼观刑的萧云侯,他面如土色,两手强撑着窗沿作不倒之势,却难掩颓态,如大厦将倾。
骁纵朝野的萧云侯竟也有这样的时候,纪尚郁不由撇了撇嘴角,挥手招来了凌白。
很快,角楼上的禁卫军望向纪尚郁,拱手行礼,萧云侯被卸下镣铐,押解着往酒楼走来。
***
“有劳纪王爷久候了。”萧云侯迈入雅间,瞧见纪尚郁竟一改颓态,笑了起来,“偌大的都城,便也只有纪王爷愿意来送我。”
“侯爷气度不减。”纪尚郁挥手斥开了禁卫军,斟上一盏酒,推上前去,“侯爷请。”
“不过是成王败寇,这一遭撒鹰捕兔,倒叫家鹰猎了眼。”萧云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当年真是小觑了他。只是叫景骁在禁卫军营上与他一争高下,他竟真一头栽进道法里,倒叫人信了真。”
“不过,他竟也肯帮你?”萧云侯放下酒盏,鹰隼般的眼盯上纪尚郁。
“侯爷说笑了。”纪尚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纪景恒与自己早有勾连,“不费吹灰之力假手于人的事情,任谁都乐得,更何况是帮一个永无可能的宫外之人。”
听到“宫外之人”,萧云侯眼神暗了暗,纪尚郁再推上一盏酒,“侯爷自是明白今日我为何而来。”
“再见不到这样雕刻精细的酒盏了。”萧云侯盯着酒盏底那片栩栩如生,似是随波浮动的柳叶言语了一句,抬头望向纪尚郁,“问吧,全当谢了你的送行酒。”
“侯爷爽快,我便开门见山了。”纪尚郁蘸着桌上满溢而出的酒水写下一个“郭”字,“侯爷可还记得他?”
“战功赫赫,响声西北。”萧云侯抬手抹去桌上的字,“只是我所为不过顺势,既有风影,便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纪尚郁的手不由紧抓桌角,“侯爷便不怕成了旁人借势的棋子?”
“这京都谁人不是棋子?”萧云侯笑了笑,呡空了酒盏,眼底竟有哀凉,“不过大抵都自觉不是罢了。”
“何处起风弄影,竟能直抵京霄?”纪尚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满上酒盏。
“有心为之,何处不可?”萧云侯反问一句,盯着将要满溢而出的酒,抬手制止了纪尚郁,“后宫之事确我所谋,前朝之诬实有旁人。风影所起,根在西北,不入黄沙,如何谋得?”
萧云侯这番话倒像一语惊醒梦中人,一直以来,纪尚郁都想借着“幻情香”抽丝剥茧,总觉得解开了当年宫里发生的一切,自然也能寻得祖父被构陷的真相。
而今想来,必是有人借了后宫之事生波澜,好隐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事起西北,必得经一遭黄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