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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局(一) 一只飞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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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外的旌旗在一阵飒飒秋风下猎猎作响,帐外巡防驻守的禁卫军比之前加了一倍。
候在主帐前的云妃少见地穿了一身云锦素衣,头上挽着寻常官家妇人的发髻,不见了往日里华贵艳丽的珠钗发簪,而是简单簪了一支鎏金红宝石步摇,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平日里的招摇,倒是多出些温婉来。
“云妃娘娘,此刻珍妃娘娘在里头侍奉圣上,您看……”小印子立在主帐前,掸了掸手里的佛尘,瞧着云妃架势就知道是为三皇子而来。
“印公公,本宫就在此候着。”云妃仰头望了望天上掩入云层的日光,想起来时萧云侯的叮嘱,必得在今日见到圣上,免得节外生枝,“劳烦公公再替本宫通传。”
圣心难测,皇帝至今只是将纪景骁幽禁在了营帐里,差了关镇虎带人守在外头,眼瞧着好吃好喝一顿不少。
小印子顺着云妃的目光望去,那轮掩在云层里日头依旧隐隐泛着金光。
“印公公。”珍妃侍奉完皇帝掀帐而出,瞧见云妃,眼里倒是毫无惊讶之色,“云姐姐也在啊,圣上刚醒,公公可去通传。”
“如今妹妹倒是盛宠不衰,只是以她色侍人,就不怕落得一样的下场?”见着小印子进了主帐,云妃看向珍妃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与轻贱。
珍妃倒也不恼,挪着脚步,缓缓向前,靠在云妃耳边轻声道,“她色么?容姐姐在圣上眼里是再不可得的绝色,与其说盛宠不衰的是我,不如说是她,姐姐以为呢?”
一阵栀子花香萦绕在周身,云妃听得“容姐姐”三个字,咬紧了牙关,“不过是个贱妃,她也配?”
“配与不配,自有圣心裁断,姐姐还是多多忧心三皇子吧。”感受到云妃的怒气,珍妃退开一步,笑眼盈盈地抚过她头上那支步摇,“姐姐也要靠着初见的情分来笼络圣心了。”
“你,”云妃咬牙切齿,却是立在原地不动。
“只是不知这旧情,在圣上心里还留了几分。”珍妃指尖划过步摇上的鎏金坠子,那坠子晃动不已,“晃动着活泼些,才更像是初见吧。”
正当云妃气急,小印子一声“云妃娘娘,圣上宣召。”传来,她甩袖与珍妃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贱人。”便理着发饰,急急进了主帐。
珍妃望了望她气急的背影,又望向远方,日光再次掩入云层,不见了金光,远处一群鸿雁飞过,“嘎——嘎——”叫着,她不由捏紧了手里那方绣着芙蓉的娟帕。
云妃进了主帐不消半刻,皇帝便宣召了关镇虎,只两句话的功夫,一群手持剑戟的禁卫军就冲进了骁骑营统领的营帐。
***
入夜,主帐里烛光摇曳,皇帝手里捏着三支鹰尾黑羽箭,箭尾黑羽泛着黑亮的光泽,银亮的箭镞在转动下闪着寒光,在帐上投下剑戟的锋芒,直指暗夜。
案几上一封揉皱了的书信被平摊开去,落款染金墨的“皇六子景郁”几个字格外晃眼。
“娘娘,”候在主帐外的小印子见到珍妃行了礼,回身瞧了一眼主帐上飘动不定的箭影,侧了侧身小声道,“关统领将搜来的东西呈上去后便走了,帐里传来好一阵茶盏碎裂声,奴才也没能进得去。”
“无妨。”珍妃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栀子花,摘下嗅了嗅,好生交到身后的婢女锦苏手里,又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吩咐道,“在帐外候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她掀帐而入,抬脚便踩上了碎裂的茶盏,“咔嚓”一声,皇帝抬了头,那张脸褪去了摔杯裂盏的愠怒,陷入到平静和深沉之中,如同静谧旷远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圣上,”她轻挪着步子,也不躲开一地的碎片,踩着向前,笑盈盈地将食盒摆在了小桌上,“臣妾来侍膳。”
见皇帝不言语地瞧着,她掀开食盒盖子,一碟碟菜往小桌上端,最后一碟子千机酥摆上小桌,她望了眼皇帝,却见他依旧不置一语,便一脸柔巧乖顺,垂眉候在一侧。
她明白,经历了猎林里的反叛,眼下皇帝要见的是囿于皇权下的臣服,是他仍高高在上,拥有着主宰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力。
帐内静默良久,“啪”地一声,一支鹰尾黑羽箭在珍妃的面前斜插地面,她顺势跪下,跪在一地碎片之上。
皇帝起身斜睨着她,将她笼在了一片暗影之中,“景郁是你从小看大的,不去瞧瞧么?”
果真如薛景迁所言皇帝是要疑心她的,她定了定神,“纪王爷身受皇恩,该感恩戴德。臣妾只愿圣体康健。”
“感恩戴德?”像是被这几个字刺痛,皇帝猛地将案几上的奏折推翻在地,那封书信随着奏折飘落在珍妃面前,“他就是这样感恩戴德的?”
启字文轩,信是写给骁骑营禁卫军统领的,大意是纪尚郁是如何一石二鸟,安排了骁骑营的禁卫军在皇帝亲猎时行刺,又是如何安排了自己遇刺,栽赃嫁祸为纪景骁谋逆,更是以鹰尾黑羽箭为信约,允诺事成之后,金银珠宝,加官进爵。
“他与他那愚不可及的母亲一样,”皇帝愠怒地拍着案几,“贪得无厌。”
十年前的旧事终究是横亘在皇帝心头的刺,谁人去动,都必遭祸端。
珍妃听到这一句,手上愈发攥紧了那方绣着栀子花的帕子,小指上的护甲硬生生戳进掌中,沁出鲜血,脸上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圣上,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一步上前,抬起她的下颚,逼着她抬起头望向自己,“你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想与那逆子合谋反了朕?”
珍妃一言不发地咬着下唇,眨着无辜又深情的双眼,两行清泪扑簌簌滚落,皇帝似是被那眼泪灼伤一般松开了手,一时失语颓坐在地上,他的眼前浮上旧人的眼眸。
“下去吧。”良久,皇帝开了口,“传关镇虎来。”
珍妃抹了抹面上的清泪,起身出了帐,在锦苏的搀扶下缓步往回走,瞧见帐前迎上来的宜芝,悄声说,“去同少卿大人讲,成了。”
她迎着风站定在帐外,仰头望见了天上那轮浮云轻遮的弯月,手心里满是薄汗,锦帕上的栀子花早就染上了血色。
帝王之心噬人亦反噬,作祟的控制欲和爱欲早已变成钻心蚀骨的蛊虫,念及旧人旧事,便是毒心。
薛景迁立在帐前,眼瞧着关镇虎领着禁卫军守在了纪尚郁的营帐前后。
“公子,都准备妥当了,也该轮到咱们了。”肆玖看着手持配刀,严阵以待的禁卫军道。
“今夜子时行事。”薛景迁抬头望向那轮悬在枫林上空的弯月,此刻浮云消散,月光泻在枫林之上,仿若笼上了一层冰透的寒霜。
***
子时,弯月隐入云层,薛景迁披着外衫坐在案几前,盯着那盏火舌撩动的烛火,他拿起案上的剪子,剪下一截烛芯,帐内猛地亮堂起来。他微微眯上双眼,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秋夜寒凉,飞隼营的禁卫军在帐群外巡防。
“妈的,这发下来的御寒外衣跟那破棉絮一样,一点都不抗冻,真不知道户部那些老小子整日里都是干什么吃的。”赵富趁着巡换的间隙和陆不然聚在一起,靠在一旁的枫树上吸了吸鼻子,嘴里咒骂着。
“老赵,你瞧瞧,那不是张三那小子么?”陆不然猛地站直,手肘戳了戳赵富。
赵富将外衣裹了裹,又紧了紧腰带,眯着眼朝暗处看了看。“还真像是他,不过这小子大晚上的,冷飕飕的天,也轮不到他当值,出来干什么呢?”
“瞧着像是刚从主帐那边过来。”陆不然将腰间的半酒袋烧刀子递给他,“来,喝一口,暖暖。”
赵富接过酒,仰头直灌一大口,反手抹着嘴,“瞧他那嘚瑟样,保准是从汪献那讨到好处了。”
“谁让人家是汪献的远亲呢,”陆不然仰头望了望不见散星的天,瞧着越走越近的“张三”,“保不准明日他就是咱飞隼营的统领了。”
烧刀子的酒劲说来就来,赵富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张三这样什么本事都没有,却攀着关系就登上高位的人,“就凭那小子,我倒要看看,汪献是给了他什么好处。”
他不顾陆不然的拉扯,冲上去一把尖刀横在了“张三”面前。“三儿,跟你赵哥说说,汪献那狗东西给了你什么好处?”
“关你什么事。”“张三”后退一步,捂紧了胸前的物件,做得格外宝贝的样子,又立马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往前走了几步,“没见过起夜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信不信过了今晚,老子就能让你跪着喊爷爷。”
“混球小子,”赵富本就不待见他,偏得这人还蹬鼻子上脸,这会儿脸都青了,“你爷爷!”
他一刀向前凌空劈去,“张三”擦着刀尖闪身躲过,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陆不然,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枫林奔去。赵富正是怒气冲冲,哪肯就此罢休,提着刀就追了上去。
陆不然眼见着遁入暗夜的两道身影彻底没进了枫林中,这才朝着远处的巡防小队大喊一声,“来人啊,跟老子追。兄弟们的恩赏可都在这厮身上了。”
密林深处,两道身影“嗖嗖”略过,激得那挂在枝丫间的半张残破蛛网一阵晃动,上方叶尖的雨珠落下,顺着蛛丝坠向地面。
一只飞蛾“扑棱棱”撞上蛛网,扇动着翅膀挣扎,却是蛛丝紧缠,再无逃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