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57、通票 “凿空指鹿

　　“国不可一日无君。”纪尚郁顺着他所说的想下去，“眼下众皇子里，纪景骁最是东宫人选，在朝臣力拥下，入主东宫监国，丧仪过后便是新君。”
　　“可有人不想他成新君。”薛景迁又补充道，“且要他连同背后的人，自此再无翻身之地。”
　　纪尚郁想起那日在主帐群见到纪景恒在营帐前的样子，难道是他？
　　“况且纪景骁若是要杀你，必不会用骁骑营，而该是猛虎营。”薛景迁起身踱起步来，“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地绞杀所谓的‘叛党’。”
　　“所以骁骑营，与我一样，只是诱饵。”纪尚郁接过他的话，“而上钩的，是我埋下的暗卫。”
　　“除去暗卫，那才能真的万无一失。”薛景迁不由拍起手来，“真是好谋算，好谋算。”
　　“眼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皇帝一人身上，盯在纪景骁意图谋反这件大逆不道的朝事上，这样的时机，杀一个无人顾及的闲散王爷，再合适不过了。”纪尚郁道。
　　“不过，纪景骁起杀念是想要当一回‘正义之师’，在荣登大宝前添上一笔‘功绩’，那人又是为了什么？”薛景迁还是难以想明白那人要杀纪尚郁的原因。
　　一阵晕眩感涌上，纪尚郁抚了抚额，扯了扯薛景迁的外袍，“罢了，不想了。”他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坐在自己身侧靠了上去，“慕秋，我好困。”
　　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背，任由他将脸蹭着埋进自己的颈窝里，“睡吧，我守着你。”
　　纪尚郁嗅着薛景迁的气息，压住那阵晕眩，静下心神，微蹙着眉合上了眼。
　　***
　　洞外倾盆大雨噼里啪啦下了一整夜才堪堪停下，朝日初升，一道金光照进来，打在了薛景迁的眉眼上，他朦胧地睁开双眼，抬手遮了遮，这才勉强适应了刺眼的光亮。
　　纪尚郁不知何时睡倒在了他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整个人紧贴着他。
　　“阿郁，醒醒，醒醒。”薛景迁拍了拍他，将他从自己怀里转过身来，却见他眉头紧蹙，唇色惨白。
　　他心下一惊，抬手抚上他的额头，一片滚烫，又忙去瞧他左臂上的伤，包扎的内衫料子早被侵染地血红一片。
　　“咔嚓咔嚓”，洞外矮坡上传来了一阵踩上枯枝的声音，薛景迁心中顿时警惕，扶起纪尚郁靠在身后的山石上掩入黑暗中，摸上腰间的软剑，悄然起身紧贴洞口。
　　“呸，汪献那狗腿子，横什么横，眼见着主子都要倒台了，还摆着谱，尽给兄弟们眼色瞧。”一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人狠狠地挥着手里的枯枝，“啪”地一声劈向荆棘丛，“咱飞隼营虽比不得猛虎营，但在剩下的营里那也是唯一得了先皇亲赐匾额的。一个太监，狗仗人势……”
　　“行了，小声些，被旁人听去了小心回去挨板子。”一旁同样穿着的人回道。
　　“三哥你与那汪献不是攀着远亲关系么？平日里银子也没少孝敬，他使唤哥几个就算了，还这么使唤三哥，可真是没留半分情面。”那人扔下手里的枯枝。
　　一旁的人似是不想提起这茬，叹了口气，调转了话头，“你说这三皇子怎么想的，谋逆，那可是死罪。”
　　“谁知道呢？”那人依旧恶狠狠的，“老子才不管什么三皇子，昨个儿一夜的暴雨，要我说，汪献那狗东西就是瞧着咱营里缺了个统领好欺负，遣了咱们出来寻摸纪王爷，都这时候了，找什么纪王爷啊？”
　　“嘘，”同伴朝着四周机警地望了望，“昨儿个我在主帐外守着的兄弟可听说了，三皇子这会儿的生路可都在纪王爷身上了。”又拍了拍那人的肩，“找到纪王爷，说不定还真成了你我的升官发财路。”
　　“那这条升官发财路可真难走，老子靴底都掉了，脚在泥水里泡了一夜，你看看，成什么样子了。”那人一屁股就坐在了矮坡上，脱下只剩靴面的靴子，提溜在手里晃荡着，“就这还是上头发的，那些个军需银钱怕不是都被户部那些老小子给贪了。”
　　“走了，晃荡了一夜，也能回去交差了。”那人不等同伴往矮坡下细看就套上靴面，一脚踩进泥地里溅起一阵雨水，起身双手搭上同伴的肩，推搡着就要走。
　　“等等，这下面是个什么地方。”同伴却像是瞧见了什么一样，闪身避开他的推搡，眼见着就要往矮坡下走去。
　　山洞里薛景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握紧了剑柄。听声音来人只有两人，以他的身手要解决并不难，只是纪尚郁尚在昏迷中，一旦暴露，打斗声引来其他人，再想逃脱，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坡顶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一声声枯枝断裂声响在薛景迁头顶，他望了一眼掩在暗处的纪尚郁，深吸了一口气，就要拔剑闪身而出。
　　“老子都说了，”坡顶再次响起那人的声音，“让你走了，真是。”
　　阳光打在刀面上，刀光闪过，同伴的手紧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鲜血不停喷涌而出，彻底淹没了他想说的话。
　　薛景迁身形一滞，再次紧贴着洞口，细细听着上方的动静。
　　“你什么你，下去见阎王吧。”那人用刀背拍了拍同伴的脸，将他向一旁的灌木丛里踹去，向着四周望了望，又瞧了一眼矮坡石头下那株草上的暗红色血迹，用荆棘丛掩上，这才晃荡着要走。
　　“老陆啊，张三那小子呢？”来人粗粝的声音又一下让薛景迁那颗心提了起来，“留下我们干这苦差事，那可不厚道。”
　　“赵哥，那小子，说他要走升官发财路。哥你也知道，他与汪献可是攀着远亲关系的。”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愤愤不平，“刚拐进林子就把我给甩了，保不准已经绑着人向汪献那个狗腿子邀功去了。”
　　“那小子还真是。”
　　“走了走了，我是没这样的运气了，出来一夜，鞋底都泡掉了，真是晦气。”
　　“老子才晦气，路上碰见个半死不活的人叽哩哇啦不知道说什么，急了还要拿刀砍老子，那力气也是大得很，幸亏老子命大，手起刀落。不过，你瞧。”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用袖子一下一下擦着“我试过了，这玩意儿头发丝儿一吹就断，保准能卖不少钱。”
　　一阵娑娑声响起，他环顾四周，瞧四下无人，才继续道：“他那身衣服我也扒拉下来藏好了，料子可比咱这身要好上许多。等这事过去，咱再来拿，那小子身上指不定还藏着什么好物件呢，够咱发一笔了。”
　　“赵哥，你也真是……”那人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就要走。
　　“你莫要嫌哥我什么都拿，这世道，上哪儿攒老婆本去，桂香可还等着我回去娶她。”来人瞧着他泡得发白踏进泥里的脚，“我瞧那人的鞋也不错，到时候就给你了。诶，你等等我……”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薛景迁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松了松手里的剑，思量方才那些人的话，判断起当前的局势来。
　　眼下纪景骁的人在林子里四处找纪尚郁，撞上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多半是来刺杀他们的蒙面人。
　　那么，纪景骁的命系在了纪尚郁身上，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禁让薛景迁皱起了眉。
　　不出半刻，矮坡上传来了肆玖急切的声音，“说的究竟是不是这里？”
　　“在这里。”薛景迁忙闪身出了洞口，“王爷受了伤，下来两个人，其他人四周戒备。”
　　肆玖忙带着人下了矮坡，一路护卫着纪尚郁回了营帐。
　　***
　　“少卿大人，借一步说话。”宁聿望着营帐里诊治的江淮，脸色凝重地说，“纪哥昏迷不醒，诸多事宜还要少卿大人决断。”
　　薛景迁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纪尚郁，叮嘱凌白和三顺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便跟着宁聿去了。
　　“卑职陆不然，见过少卿大人。”他刚走进宁聿的营帐，便有一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听这声音，就是那个在矮坡上将同伴抹了脖子的人，“起来吧，枫林里多亏了你。”薛景迁伸手将人扶起，“坐。”
　　陆不然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一侧，“说吧，王爷此刻昏迷不醒，少卿大人做得了主。”宁聿见他迟疑不说话，忙说道。
　　陆不然会意，“少卿大人，昨日探得的消息，萧云侯去见了禁足的三皇子，恐要以谋逆污蔑纪王爷。”
　　听到“谋逆”两个字，薛景迁蹙了蹙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对这个儿子，终究是心软的，不似年轻时那般雷霆手段。
　　“禁卫军里有什么动静？”薛景迁问。
　　“昨日汪献来查了禁卫军的巡防换防记档，又问了这几日猎豹营的情况。”陆不然说。
　　猎豹营在秋狝前夜子时过后换巡当值，秋狝当日被纪尚郁安排在密林周围，一旦皇帝性命堪忧便出手相救。
　　薛景迁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眉头微蹙，思索再三，“那日在密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日骁骑营统领带着将士要刺杀圣上，眼见着圣上要丧命在刀剑之下，关镇虎带着猛虎营从旁杀出，更有西北总使行伍里的人冒死护卫，圣上这才只受了坠马的轻伤。”陆不然道。
　　原说怎么不是关镇虎带着猛虎营的人前来绞杀“叛党”，看来禁卫军早就不是铁板一块。薛景迁捻了捻衣角，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思量着。
　　“公子。”肆玖掀帐而入，俯身在薛景迁身侧耳语两句，递上一张字条。
　　薛景迁打开字条，见上面写着“凿空指鹿，黑羽难求；拨乱反正，通票为凭。”
　　肆玖又递上三张银票，“方才我只与一人侧身相撞，怀里竟多出了这些。”
　　陆不然皱起了眉，他素来知道肆玖的厉害，竟有人的手上功夫躲过了肆玖，实在是不容小视。
　　薛景迁展开银票，对着灯火看了看，五百两一张的票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便将银票递给了宁聿。
　　宁聿接过银票，在手里点了点，指尖蘸上一点茶水，在银票的边角轻轻捻了捻，又喊人取来灯笼，将银票整张蒙在灯笼上，不由感叹一声，“妙啊。”
　　“少卿大人，这些银票用的是三层川纸，其内还有极为精细的防伪密纹和密押。”他甩了甩手里的银票，“川纸价贵，密纹和密押的绘法精绝，绝不是出自坊间。”
　　“这些银票该是通运钱庄，哦，不对，皇字第一号钱庄新印的，只是还没有开始流通。”宁聿将手里的银票放回了桌上。
　　黑羽、银票、拨乱反正，薛景迁指尖轻敲着桌面，思量着这些词，想着当前的局势，顿然明白了那十六字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