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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芙蓉 惟愿西祠烛 ...

  •   只一盏茶的功夫,纪尚郁在英武门遇袭的事情就满宫皆知,也不知是哪个大理寺小厮去了趟宫里送文书,一时间大理寺上下都议论纷纷。
      等这件事情传到薛景迁耳朵里,竟变成了——纪王爷在英武门遇袭,连中数刀,刀刀伤在要害,禁卫军赶到时已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恐怕人是要不行了。
      虽知道这是一个局,纪尚郁也早便说过动手的人有分寸,伤不到他,可他听到沈既泽说英武门下一滩鲜红的血迹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起来,草草收拾了手头的案卷,便急急去了纪王府。
      “不是说伤不到你么?”薛景迁望着纪尚郁左臂上沁出血色的白麻布,便知道这伤口肯定很深,英武门下的那滩血迹也必然是真的了。
      “慕秋,快坐。”纪尚郁心知外头传得有多离谱,见着薛景迁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和额间密布的汗珠,便更是肯定,“江淮来瞧过了,无事的,就是流了些血。”
      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见血色,难成,只是纪尚郁越是这般习以为常、无事发生的模样,他便越是瞧着心疼。
      旁人只需轻飘飘地一句星象之词,便可让他如坠深渊,难见天光,甚至能夺他生死,而他非要用见血的手段才堪堪能全身而退,甚至连反击都算不上。
      十年间这样的事情上演了多少次薛景迁不知道,可见上这一次,便足以让他心惊胆寒。
      “瞧瞧,宫里刚送来的。”纪尚郁见他还是盯着自己的左臂愣神,不由地躺在榻上往里挪了挪,递过一方娟帕。
      “别动。”薛景迁接过那方娟帕,坐在了榻侧,却是没有细瞧,而是将纪尚郁身侧的软枕叠在一起,将他的左臂轻轻靠上,“这样舒服些。”
      他的脸色始终有些难看,纪尚郁也知他在忧心什么,捏了捏他的手,“无事的,慕秋,现在我有你了。”
      他原是想在背后中上一刀,或是远远地中上一箭,做得与私盐案薛景迁遇刺时一样,引蛇出洞。
      只是想起薛景迁单是听到他要以自己做局时担忧的眼神,便不想如此了。
      以前他无牵无挂,也无所顾忌,反正他的命早便在十年前的雷雨夜折损在了皇宫里。
      可如今他也有了害怕的时候,害怕万一失手,便再也见不到他,比起从前,他更惜命了。
      手里的这方娟帕捏在手里柔软异常,触感冰凉,还隐隐透着栀子花的香,不像一般俗物。
      薛景迁展开娟帕,见其上一手娟秀的字,着墨写的正是纪尚郁在诗会上作的那首词,只是词名“春闺怨”,落款更是绣上了一朵栀子花。
      他不由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纪景骁跌坐在地上错愕又惶然的样子,似是有些明白皇帝那番敲打朝臣的话了,显然宫里有位贵人早早吹了皇帝的枕边风。
      皇帝当朝被议,朝臣妄议后宫,无论是哪一条,都是僭越,哪怕是不知情的,便也难怪皇帝震怒,甩袖而走。
      “这方娟帕当是来头不小。”薛景迁捏了捏落款那朵栀子花,“这样的绣工如今也少见了。”
      “是宫里那位珍嫔,哦,不,如今该是珍妃了,差人送来的。”纪尚郁半躺靠在软枕上,“慕秋,你以为如何?”
      “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位娘娘。”薛景迁细细思量,“只是这样的好手段,不该如此寂寂无名才是。”
      “我母亲生前独爱栀子花,宫里便到处种满了,有位珍娘娘便总是去她宫里侍花弄草,伴在左右,只是后来……”纪尚郁撑起些身子坐正了,“好景不长吧,那些花草便随着我母亲一同去了,那位珍娘娘便也很少在御前出现了。”
      “天恩雨露于后宫女子而言是最大的倚仗。”薛景迁叹了口气,“只是既然这位珍妃娘娘早便失了这份心,又为何在这时生了争宠之意?”
      “瞧瞧这个。”纪尚郁又递过一本册子,“与那帕子一道送来的。”
      薛景迁接过册子,就见其上写着“芙蓉记”三个字,翻开扉页,上有题词,“芙蓉非本愿,仓皇做他妇。翘盼雨露恩,娇蕊润花颜。奈何天愁怨,长夜苦难熬。幸得神女眷,并蒂两相开。”
      词底下又有一行小字,“奈何神女西归去,芙蓉自此失娇色。惟愿西祠烛长明,独寄一片芙蓉心。”
      “云妃想重修锦华宫,拆宫墙,改宫名,去古朴之气,添华贵之色,做太后明春寿诞的筵庆之所。”纪尚郁见薛景迁摩挲着扉页上那一行小字,解释道。
      “西祠烛灭,神女无形,芙蓉心死生柔情,便得雨露承恩。”薛景迁随手翻了几页《芙蓉记》,便合了起来。
      这位珍妃娘娘既差人送来了娟帕和《芙蓉记》,便是在向纪尚郁示好。
      “如今宫里虽有眼睛,可总也要有喉舌。”薛景迁又瞧了一眼纪尚郁的左臂,那一抹鲜红着实有些刺眼,“这位珍妃娘娘倒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纪尚郁思量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闷热的暑气并未消散,天边凝成墨色,时有电光闪过,蕴着一场雷雨。
      一辆马车疾驰在长街上,赶车的小厮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天边那团积墨的雨云。
      钦天监正使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不停回想着他与皇帝之间的问答,皇帝几日频繁召见,不得不令人多思。
      “平凉一带数月干旱,秋粮恐有歉收,星象可有异动?”
      “回圣上,紫薇宫南,太微北,帝车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如今种种异象,恐皆因帝车七星不衡。”
      “依卿所见,如何破解?”
      “当正本末,稳帝车,驱其衡,可解。”
      “传闻爱卿夫人母家颇通相面之术?”
      “拙荆母家虽有家传,却难登术数簿册,雕虫小技罢了。”
      细细想来,皇帝脸色未见有变,自己也不曾说错话,即便真是半信半疑,有宫里的大贵人在,大约也是无妨的。
      “吁——”疾驰的马车猛地停下,钦天监正使坐在马车内差点就飞扑而出。
      他正了正衣襟,朝着外头连喊了两声“顺子”却无人应答,正要掀开帘子看个究竟,一道闪电斩天而下。
      霎时间,马车电光四溅,四分五裂,火势大起。
      ***
      王府的荷塘里荷花盛放,蜻蜓却贴着荷叶在飞,不时地落在水面上,荷塘里的银鲫紧贴着水面吐着泡泡。
      闪电劈开半边天空,团在一处的墨云有些四散,轰隆隆一阵隐雷响过,带起一阵骤雨。
      雨滴“啪嗒啪嗒”急速地打在荷叶上,荷叶□□右摇,雨珠四散滚落,银鲫跃出水面,得顷刻喘息,又跃入荷塘之中。
      纪尚郁与薛景迁正坐在荷塘边的凉亭里一道用晚膳,三顺戴着斗笠一身蓑衣从后院匆匆进了王府。
      他甩了甩斗笠上的水,收在背后,“王爷,公子,事情办妥当了。”
      三顺使了银子遣去钦天监府上的车夫,跟了钦天监足足三日,等到今日这遭天降之雷。
      “厨房备了下酒菜。”纪尚郁瞧了一眼亭外渐大的雨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王爷打算如何让这件事成为京都佳话?”薛景迁呡了一口杯里冰镇过的青梅酒。
      “佳话么?”纪尚郁瞧着眼前人唇角晶莹的酒渍,忍不住伸手擦拭,拇指摩挲过他的唇角,蹭过下唇,眼神暗了暗,“这样的佳话,该要叨扰宫里的贵人了。”
      原本他是打算让各宫的暗桩传些风言风语,如今既然在宫里有了贵人,自然要让枕边风吹起来。
      薛景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呛到咳了起来,纪尚郁忙伸手轻拍上他的后背,又上下轻抚,替他顺着气,似有调笑一般,“少卿大人当真是不胜酒力。”
      “酒不醉人,人自醉。”薛景迁瞥了他一眼,兀自端起酒壶倒了一杯,在鼻前闻了闻,“好香的酒。”又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的冰水顺着他扬起的脖颈淌过上下滚动的喉结,落进内衫领口。
      纪尚郁的眼神跟着那滴冰水,在他的脖颈上逡巡,盯上滚动的喉结,落在他微湿的领口上,最后又落回到那被酒润过的唇瓣上,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抿了抿上唇。
      “对了,今日去拜会了钦昀兄,明日翰林院便会请奏修缮凉台。”届时皇帝便会听到一个纪王爷在凉台遭人所害,差点疯魔坠楼而亡的好故事。
      薛景迁望向他时,正见他右手撑着头,斜望着自己,他想起江淮走时写下的嘱咐,“太医走时叮嘱了,这酒你喝不得。”
      “本也不想喝酒。”纪尚郁扬了扬眉,随手拎过酒壶放在一边,起身撑上身后的亭柱,将薛景迁圈禁在了身前,噬人的眼神扫过他的眉眼,落在唇瓣之上,“少卿大人可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当他要俯身吻上之际,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唇上传来,薛景迁随手抓过冰镇用的冰块,堵在了他的唇上。
      纪尚郁似是势在必得,含上冰块,吮着他的指尖,冰块在他的唇齿之间微微化开,他望向薛景迁,带着侵略感的眼神似要将他在这月光之下剥得一干二净。
      亭外骤雨初歇,皎皎月光挥洒在荷塘之上,一只蜻蜓停立在宽大的荷叶上,沾上雨露的透明双翅轻轻颤动,承接天恩的荷叶不禁跟着摇颤。
      一叶雨露聚在一起,那荷叶终是倾倒,“啪嗒”一声,偌大的雨珠直直向下坠去,坠向掩于荷叶之下的小荷尖角之上。
      雨露无声,顺着微绽的花苞直抵花心深处。荷叶之下,银鲫甩尾翩翩游动,掀起层层微波,花心银露随波荡漾,润得一花朱蕊轻颤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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