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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藏 这沉沉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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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京郊的小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颠晃的马车让两侧的竹帘形同虚设,完全遮不住扬尘。
刚出京都一里地,李仁晋就被呛得咳起来,只能一手扶着侧壁,一手拿方帕遮掩口鼻,却还要叫车夫赶得再快一些。
要不是那位贵人许了自己天大的好处,他才不愿意一把老骨头,快半截入土了还要这样折腾。
“爷,您到地方了。”车夫整个人向后仰去,一把拽紧了缰绳,马儿向天踹蹄嘶鸣,才堪堪停在了一座庄院的小径前。
李仁晋下了马车,“你在此地等我,爷在城门落锁前还要回去,不让你白等,给你三倍的价钱。”他顾不得常服凌乱,就急急走过小径,叩响了庄院的门。
车夫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斜坐在马车上,看着李仁晋奔走的样子,眯了眯眼,眼角的一道刀疤挤在了一起,像极了爬行的蜈蚣。
***
“王爷,珠宝铺子里的伙计们来了。”管家敲了敲书房门,听得里间传来一声“进来”便打开门,让身后恭敬候着的两人进去。
“今日本王离开后,漕运衙署如何?”纪尚郁取下墙上那柄剑,握在手里,一点一点缓慢擦拭着花纹繁杂剑鞘。
“王爷离开后未有一刻,大理寺少卿薛景迁和寺呈沈既泽就来了衙署,说有要案要查,李仁晋按着王爷您的吩咐,将今次所有的漕运文书都交于二人翻阅。”说话的正是漕运衙署门口的衙役二顺。
“薛少卿走时神情如何?”纪尚郁没有抬头,和剑鞘上那团龙鳞纹较上了劲。
“少卿大人走时神情似比来时更为舒展,对李仁晋也客气得很,倒是寺呈沈既泽走时眉头微蹙,心中好像比来时更为困惑。”二顺回想起两人离开衙署时的样子,“走时薛少卿还说等结了案,要请李仁晋一同吃酒。”
“还有何要事?”纪尚郁对那团龙鳞纹失了耐性,一道剑光闪过,剑已出鞘,跪在地上的另一人似被剑光晃道,低下了头。
“禀王爷,李仁晋命卑职找了一辆马车,去了京郊,卑职就让三顺跟着去了。”二顺顶了顶另一人的手肘。
那人抬头,明晃晃的烛火照得他眼角的“蜈蚣”像是活物一般。
“王爷,卑职驾着马车带着李仁晋去了京郊的一座庄院,出京都大约三里路。趁李仁晋入庄,卑职潜了进去,这是庄院的分布图。”
三顺递上一张牛皮纸,又接着说:“在房顶上卑职瞧见李仁晋隔着帘子与一人的对话,却不曾看清那人的模样。他将王爷您和两位大人去衙署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说,那人便赏了他十锭金子,李仁晋那厮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那人不曾说什么?”纪尚郁一下一下擦着剑身,剑上映着他那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
“那人还许了李仁晋年内官升一级的好处,在李仁晋走后对着站立在帘内暗处的另一人说了一句,这件案子放在薛少卿手里,咱们只需在暗处推波助澜即可。”
“帘内另一人似是有所顾虑,说纪小王爷在这时搅和进来,怕是不妥。那人说既然纪小王爷有意要在这时候助咱们,咱们也不能不领情。两人又耳语了一番,卑职离得太远,没有听清。”
感受到纪尚郁的不耐烦,三顺一下子将庄院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柄剑在纪尚郁手里翻涌出一阵剑花,灭了书房一侧的烛火,一缕青烟从烛芯直直升起,稍上一些又变得缭乱起来,搅成一团。
“起来吧。虽是暖春,地上跪着还是凉了些。”纪尚郁顿觉这案子倒像是眼前的那缕青烟一般错乱了。
“王爷,那帮贼人恐要对您不利。”不等纪尚郁再说话,二顺就先开了口。
纪尚郁对他兄弟二人有知遇之恩。当年他二人困窘潦倒,在街头卖艺没有分文进收,却被官府逼着交重税。
是纪尚郁经过,救下了官差刀下的兄弟俩,让他们跟着凌白习武。
后来又给他谋了漕运衙署的衙役一差,兄弟三顺在和官差打斗时眼角留下了刀疤,就留在了纪王府当暗卫。
“若是贼人要对王爷不利,我必定先结果了他。”三顺也急急说道。
“那人势力不明,不可轻举妄动。今日你兄弟二人辛劳,日后一切行事如常即可。”纪尚郁心里明白这兄弟二人对自己的忠心,只是面对那股凭空而出的不明势力,他还需想一想如何应对。
纪尚郁收剑回鞘,挂回墙上,盯了一眼那团龙鳞纹,还是觉得碍眼。
“爷,我家掌柜说了,铺子里又新进了一批上等货色,等爷您得空,请您上上眼。”兄弟俩退出了书房。
烛芯上空的青烟渐渐弥散开去。
纪尚郁本想借着私盐案搅浑朝上的水,查清十年前的那件事,只是眼下形势竟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自己和帘子里的那两人都是搅局者,都以为敌在明,我在暗,却又都各自暴露。
京都有这样一股不明势力,终究还是隐患,更何况一同身在局中的,还有他的慕秋。
这第三人背后究竟是什么目的,又想要借私盐案干什么,纪尚郁一时难明,捏了捏眉心,推窗向外望去。
此刻,暗夜笼上京都,云雾遮了月光,雾气四散,远处星星点点的光坠在夜幕之中。
不知这沉沉夜色里暗藏着谁人的算计,来日又会是谁在这算计里被埋葬。
***
大理寺内还亮着光,寺呈沈既泽漫不经心地翻着从漕运衙署的文书上记录下来的东西,抬头看了看一旁誊抄的薛景迁,又看了看他拎回来的食盒,憋着一嘴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泽,从回来开始你就一直翻着那叠纸,翻出什么来了么?”薛景迁听着哗啦啦的纸声,也知道他心不在焉,先开了口。
“景迁兄,你说纪小王爷是怎么想的?”沈既泽还是打算问个清楚。
“什么怎么想的?”薛景迁没想到他会说起纪尚郁,手中的笔悬在空中顿了顿。
“当然是他送你桂花糖糕和敬亭绿雪。”沈既泽干脆放下手里的那叠纸,单手托腮,朝着桌上空盘了的桂花糖糕和紫砂茶壶使了使眼色。
“那桂花糖糕好吃吗?茶好喝吗?”薛景迁低头嘴角漾上笑意,却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那桂花糖糕吧,糖味儿是淡了些,不过吃多了倒也不腻人,那壶敬亭绿雪是当真不错,喝起来茶清味十足。”沈既泽咂摸着嘴巴,“也是,纪小王爷府上的茶怎么会不好呢。”
“那既然寺呈大人吃好喝好了,可以好好查案了吗?”薛景迁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
“不对啊,景迁兄,你又故意绕我。”沈既泽索性站到了薛景迁面前。
“你说哪有人知道自己被查了,还给大理寺少卿送桂花糖糕和茶的,这食盒里也就那两只钧瓷的杯子还值钱些,你还不肯我用,这和以前来请托说情的人相比可真是差远了。”
“那寺呈大人是想要怎样的见面礼呢?”薛景迁誊抄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手里的狼毫笔,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吹了吹,见沈既泽追着这个问题不放,索性调侃起他来。
“景迁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既泽拿起那张列满了数字的纸,又嘀咕了一句,“好歹他也是个王爷,这倒叫人看不透了。”
“好了,他要真是说情送礼,横竖这礼你也收了,寺呈大人且宽心吧,查案要紧。”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肩,手指点在了最末的一个数字上。
沈既泽眼中一亮,“这下是真的找到线索了!”,拿过一直翻动的那叠纸,坐回桌前就开始核起数字来。
薛景迁拿起食盒里的那两只钧瓷茶杯,摸着杯身上的花纹,手指在杯口上打着转,眼前浮上的是他端过自己的茶盏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他是怎么想的,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一贯的放浪,也兴许是真的失忆了。
可不论他是怎么想的,只要自己想的是与他近一些,再近一些,这些就都变得不重要了。
薛景迁端起紫砂茶壶,倒上半杯清茶,凑近鼻尖嗅了嗅,捕捉着记忆里那抹残存的气息,望着远处暗夜里花间楼透出的光,细细品了起来。
***
“凌白回来了吗?”纪尚郁夹起一筷子酥鸭看了看,放在了眼前小碟中。
“王爷,凌白回来过,正撞上珠宝铺子的伙计,按您的吩咐,跟着去拿铺子里上等货的样式图了。”候在一旁的李管家忙挥了挥手,示意婢女撤下了那盘酥鸭,又将凉拌黄瓜丝往前推了推。
纪尚郁“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青翠嫩绿的黄瓜丝,却将筷子伸向了边上的烧鱼,“这烧鱼是新来的厨子做的?”
“是,王爷。新来的厨子手上干净,鱼也料理得干净。”管家早就将新来厨子的底细摸清了,是个家世清白的人。
管家不知王爷何时喜欢吃鱼了,今早钓上来的银鲫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回荷塘里,而是吩咐厨房要做烧鱼。
“王爷,凌侍卫回来了。”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进来。”纪尚郁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方帕擦了擦嘴。
李管家随即着婢女撤了桌上的晚膳,和所有人一起退下。
“王爷,按您的吩咐,卑职去查了那座庄院在官府留存的契底,地契和房契上都是一个名叫六子的人。”
在和二顺三顺兄弟俩碰过头后,凌白就按照纪尚郁的指示派暗卫去了京郊,自己去找了埋在户部的暗桩“竹青”。
“嗯,还查到了什么?”纪尚郁看着桌上的蜜饯,拿了一颗放在嘴里,丝丝甜味在唇齿间漾开。
“这叫六子的人,去年就重病死了,却未曾消去户籍。找来致仕的户籍官询问,竟一问三不知。”
“嗯。”京都假借亡故之人购置田产庄院的不在少数,纪尚郁并不讶异,那些人若真是将庄子登在了自己名下,他反倒要觉得奇怪了。
今日一趟漕运衙署,倒是让他收获颇丰,这庄子究竟会是谁的,他心中已有思量。
“桂花糖糕,他喜欢吗?”他叫他来,本就是要问薛景迁的。
凌白愣了愣,反应过来,“禀王爷,少卿大人看见桂花糖糕眼里很是欣喜,对那壶茶也很喜欢,还打开茶盖闻了好几次,脸上是一直带着笑意的。”
自家王爷怎么突然问起了薛少卿,跟在王爷身边这么些年,从来没见王爷对哪个人这样上心。“薛少卿拎上食盒走的时候还叮嘱卑职要替他向王爷您道谢。”
“嗯,下去吧,让厨房留了你最爱吃的烧鸡。”平日含在嘴里觉得甜腻的蜜饯,今日却觉得没那么腻了,纪尚郁又拿起一颗含着。
看着桌上剩下来的一盘蜜饯,想着薛景迁看见食盒的样子,纪尚郁不由地想,他喜欢就好,下次该把太后赏的蜜饯一并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