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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食盒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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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知,今年春日暖和,如此出汗当属虚症,回家后须得仔细调养才是。”纪尚郁前脚踏出漕运衙署的门,又回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李仁晋,“莫要像那日一般晕倒在内堂才是。”
李仁晋被看得忙又抹了抹额头的汗,急声应和,“多谢副总督关心,下官谨记,下官谨记。”
看着纪尚郁走远的身影,李仁晋扶上衙署大门,缓缓瘫坐在地上。
都说伴君如伴虎,眼前这位纪小王爷才是真难伺候,这般阴晴不定、让人揣测不清。
两旁的衙役从未见过管粮同知这般模样,一人小声地问:“同知大人,您怎的如此大汗?”
坐靠在衙署门上的李仁晋又挥袖抹了抹脑袋,撇开衙役搀扶的手,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倚在门上。
一阵微风吹来,想起方才自己说到薛景迁成为皇亲国戚时,纪尚郁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李仁晋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心里暗暗地想这位年少得志的少卿大人怕是要折在纪小王爷手里了。
“副总督说了,本官这属虚症,当告假回家调养。”李仁晋想着纪尚郁出门前的话,又是一阵微风迎面而来,瞬间像是悟出了真意。
“已近午时,左右衙署也无要事,大人您不如下午便休值。”一旁衙役似是讨好的样子。
“等着吧,今日还有贵人来。”李仁晋叹了一口气,甩了甩袖子,拍干净下身的尘土,回身入了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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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申时,薛景迁和寺呈沈既泽从漕运衙署出来,李仁晋紧随其后,“此番多谢同知大人,他日结了这要案,定要请大人一道吃酒。”
“少卿大人客气了,下官职责所在,职责所在。”李仁晋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看着薛景迁和沈既泽走远的身影,李仁晋招来门口的衙役,“二顺,给本官喊辆马车,要快马。”
衙役二顺接过李仁晋递来的银两,挠了挠头,“大人您这是要下差回府,用不了这么些银子?”
“你去喊来就是,哪那么多话。”李仁晋不耐烦起来,捏了捏有些僵直的腰,这一天应承了两位贵人,此刻他却还不能回府,还有要紧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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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景迁和沈既泽并排走着,自漕运衙署出来,两人就不曾说话,各自思量着。
“既泽,这桩案子你怎么看?”薛景迁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问道。
一路走来,他在心里将私盐案捋了又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有些找不到头绪。
“景迁兄,这案子当真是牵扯到纪小王爷吗?”沈既泽一路都在想着漕运衙署里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这样问?”薛景迁虽是明白他心里的疑惑,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景迁兄,你就不觉得今日在漕运衙署过分顺利了吗?此番前去,大理寺内都无人知晓,可你我二人刚在衙署门口站定,李同知便从内堂迎了上来,像是等了许久一般。”
沈既泽定定地看着薛景迁,“且你我并无大理寺协查文书,只是提及有一桩要案在查,并未说要查什么,李同知就搬来了今次所有的漕运文书,且任由我们翻阅,你不觉得古怪?”
见薛景迁并不急着答话,沈既泽又说:“景迁兄,即便李仁晋的热络可看做是他见到上官的一贯姿态,可他怎么也是个正五品的同知,不该不知道大理寺查案的手续。”
薛景迁明白沈既泽心里的这些疑惑,他在漕运衙署也如他这般,直到他看到这一季次的漕运呈上文书和落笔处留下的巨大墨点。
漕运呈上文书对今次的漕粮上收事宜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且与往年数量做了对比。
若非衙署之人,本不可细看,李仁晋却是有意放在了给自己翻阅的一沓文书里,这分明像是听了命。
到底是听了谁的命,薛景迁本是拿不准的,看到呈上文书上硬生生顿下的墨点,便知是哪位贵人才会让李仁晋当时那样惊恐。
至于纪尚郁是不是真的牵连在私盐案里,他本就是信他的,打着查他的名头,不过是想搅浑这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些事情现下并不能一一同沈既泽说明,薛景迁只得拍了拍他的肩,“既泽,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只是我们追查私盐案已数月有余,现在是好不容易又多出了线索”。
“景迁兄,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纪小王爷行事毫无章法,去年深秋传遍京都的荒唐事让两衙至今虽对他颇有忌惮,却也是吞声饮恨。”
“如今你这般得圣心,我是怕你成了他人的刀,断送了大好的前程。”
沈既泽与薛景迁同年进入大理寺,薛景迁为了查案废寝忘食的样子他见过,是打心底里佩服的,所以总当他是自己的兄长一般。
“既泽……”薛景迁看出沈既泽眼里的担忧,想要宽慰他一番,却被来人打断了话语。
“少卿大人。”凌白向着薛景迁行礼,“我家王爷有一物相赠,还请少卿大人移步。”
凌白身形矫健,着一袭白衣,薛景迁一眼就认出是画舫那日在纪尚郁身边的侍从。
倒是一旁沈既泽刚听得王爷二字,就心下一凛,正说着纪小王爷,莫不是两人刚出漕运衙署,李仁晋就急急向他的上官通风报信,他下意识地拉住了薛景迁。
“还请这位大人在此稍候。”凌白伸手便拦住了他。
“既泽,莫慌,我去去就来,无妨。”薛景迁回头看了沈既泽一眼,宽慰他道。
“少卿大人请。”凌白引着薛景迁就向街边的茶水铺子走去。
***
薛景迁本以为凌白所说王爷有一物相赠是托词,为的是避开沈既泽,替纪尚郁传话,却不曾想,走进茶水铺子,就瞧见茶桌上放着的食盒。
“少卿大人,我家王爷让卑职带话,茶楼一见,如遇知己,得少卿大人邀请品茶,自当还礼。”凌白将薛景迁引至食盒前,就退至茶水铺子外守着。
茶桌上的食盒十分精致,薛景迁打开一层,眼里满是惊喜,是桂花糖糕。
糖糕不停地往外散着热气,他嗅了嗅,是记忆里的味道。
食盒二层,是一只紫砂茶壶和一对钧瓷玫瑰紫小口茶杯。
他拿起一只仔细端详,茶杯釉中红里透紫,紫里藏青,青中寓白,釉质乳光晶莹,肥厚玉润,类翠似玉,在夕阳的光辉中绚丽夺目。
打开紫砂茶盖,好香的茶,他不由地多闻了闻,是敬亭绿雪,壶内茶色青碧,白毫翻滚,如雪茶飞舞。
“咳咳,这位……”薛景迁拎上食盒,不知该如何称呼。
“大人唤我凌白即可。”
“凌侍卫,多谢。”薛景迁正准备离开茶铺,又回头笑了笑,道,“还请凌侍卫替在下多谢王爷。”
凌白双手环抱在胸前,倚在茶铺木桩上看着薛景迁走远,想起自家王爷火急火燎回府,吩咐厨房做桂花糖糕,亲自泡了一壶茶,连同两只茶杯一起放进了食盒中。
他本已出了王府大门要直奔漕运衙署而去,却被管家喊回,王爷匆匆从食盒里拿出了两张纸条,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放回去,又叮嘱自己一定要在漕运衙署下差前送到。
自家王爷向来杀伐果决,何时这样优柔寡断起来,纵然是在两衙的那趟浑水里,顶着皇帝的试探,也不曾这般。
***
纪尚郁坐在书房内,手中摩挲着从食盒里拿出的纸条,一张上写着“糖糕烫口,慕秋莫急。”,另一张上是“茶楼小王孟浪,特在此赔罪。”
还是拿了出来,十年的情思好似都在这两句话中了。
他爱吃桂花糖糕,想起他小时候被烫得含着糖糕直哈气的样子,便想叮嘱他小心烫口。
唤他慕秋,是想与他亲近,一如在梦里一般,向他赔罪,是怕他觉得自己变得孟浪了,心生厌嫌。
纪尚郁站立在窗前,望着满塘碧绿的荷叶,眼前却满是薛景迁在画舫和茶楼的样子。
画舫上他佯装小倌立在堂下低眉垂眼、欲说还休,茶楼阳光下那抹微抿的薄唇,茶盏上他留下的气息,靠近时浮动的青丝,光是想起这两日的相见,他便不禁扬起了嘴角,心里很是愉悦。
他与他皆在京都,平日里他有意避而不见,只是叫他念不可及。画舫重逢,倒叫他尝得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
此刻,纪尚郁觉得自己像极了贪欲之徒,尝了一点甜头,便想竭力索求,难得餍足。
“王爷,前些日子您在珠宝铺子定了货,店里的伙计们说一会儿来送货。”李管家打断了纪尚郁对荷塘的凝视。
“到了带来书房。”纪尚郁敛了神色,看了一眼管家,蹙了蹙眉,“今年是个暖春,府里的残枝败叶,也该着人料理了。”
李管家会意,点了点头,明白了纪尚郁这是要开始清理各路安插在府里的探子了。“花匠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王爷您吩咐。还是按照去年的样式,保准让府里焕然一新。”
“嗯,东院的老松还是留着,府上总得有棵树,既能上接天气,也好遮云蔽日。”纪尚郁望向东院那棵接天老松吩咐道。
东院里有一波府上的老人,是纪尚郁出宫时,皇帝赏赐的。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皇帝的耳目,只不过如今他羽翼渐丰,这些人反倒成了麻痹皇帝的可用之人。
纪尚郁关上书房的窗,站在桌前,照着晃动的红烛,盯着墙上悬挂的那柄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夜,皇帝就是带着这把剑来杀他,若不是太后赶来阻拦,自己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这把剑皇帝赐给他,意思是要他时刻记着那个雨夜,记得他能活是皇帝的恩赐。
纪尚郁的眼里露出了杀意,是啊,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啊,纪尚郁,你的命已经够烂的了,不能阻了他的大好前程,不能将他置于危难,更不能叫他与你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