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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代笔先生(二) “入世不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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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辰时开市,文墨市场却要到巳时才会热闹起来。文人书客总爱吃茶会友,再结伴在各个铺子摊头前停留许久,寄希望于自己的一双慧眼,淘到些绝世的宝贝字画。
“可惜这么些个自称慧眼如炬的书生,宁可抱着一堆俗不可耐、画虎类犬的败作沾沾自喜,对苏先生这样的墨宝却视而不见,实在是炬泪蒙眼,俗气蔽心。”宁聿拿起苏钦昀展开的一幅渺远山水图不禁感叹起来。
“入世者多见名利,出世者多图无俗,各有追求罢了。”苏钦昀掸了掸字画,接过那幅山水图,一如既往地挂在了展架后面,而将讨喜的福寿双全图挂在了前面,“世子可有他解?”
“入世不陷,出世不脱,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宁聿想起那日买回的那幅青山白水图,念起了一直想说的几句话。
苏钦昀心中一动,即便是那位常来买画的公子,也不曾用寥寥数语切中自己心中所想,倒是宁聿只瞧了一眼,便将自己的愿景了了道来。
“这便是我看到的,苏先生以为如何?”宁聿见苏钦昀停下了摆画的动作,接过他手里的画展开,盯着画上那只隐在浮云里的白鹤,“这样的画,总会有人赏得。”
他还想说,这样的愿景,也总会有人懂的,只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世子难道不觉得苏某书生意气,迂不可耐?”这些在旁人眼里是顶顶无用的东西,上不能得功名利禄,下不可换柴米油盐,浮世逐利,终究是大多数人所想。
“书生既有意气,何来迂俗一说?”宁聿着意看了苏钦昀一眼,见他眉眼间隐着讶异,又觉得今日说得太多了些,怕他想起什么,忙道,“先生不必在意,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苏钦昀想再说什么,便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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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柳荫里的蝉“吱吱”叫着,两人等到巳时三刻,也未见那代笔先生前来,倒是身后文墨铺子里的掌柜看着两人在柳荫下站了许久,端来了两碗凉茶。
“苏公子,这样大热的天还来卖画啊?”文墨掌柜抽出腰间的纸扇摇了摇,看了一眼宁聿,“这位公子看着眼生些。”
“家中远亲小辈,来京游历,托我多照料些。”苏钦昀接过凉茶也不急着喝,摘过一片细长的柳叶,挑开凝起的茶衣,将碗递给了宁聿,“快喝吧,别再吵闹着要回去了。”
宁聿被他这样说着倒也配合,接过碗仰头就大口喝起来,这凉茶甜丝丝的,带着些许薄荷的清香,沁人心脾,在唇齿间漾开一阵凉意。
“齐掌柜,今日怎不见季先生前来?”苏钦昀喝下一口凉茶,抹了抹两颊细密的汗珠,“本想让小辈看看季先生的文墨,也好长长见识。”
“哥哥,什么样的墨宝值得我在日头下站这么久。”宁聿见文墨掌柜在上下扫量着他,放下茶碗,抬袖抹了抹嘴,装作嫌弃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又顺着文墨掌柜的眼神看回去,“再说了万金之作小爷都见过,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墨宝。”
没想到宁聿会来这么一出,他那一声“哥哥”喊得苏钦昀有些愣神,险些被凉茶呛到,“咳咳,齐掌柜见笑了,我这远房表弟打小娇生惯养的,吃不得苦,吃不得苦。”
“哈哈,想来也是,这位公子瞧着就是蜜罐里长大的。”齐掌柜笑了笑,“季先生昨晚便走了,走时还来我这里卖了些笔墨,说要换些回乡的盘缠。”
“季先生的家乡远在西北,怎的突然要回乡?”苏钦昀放下茶碗,“我在此多受季先生照拂,还未曾答谢,心里总也是过意不去的。”
“怕是不会回来了。”齐掌柜收起两人喝完的茶碗,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听说西北盗匪猖獗,季先生家里无妄受灾,也是个可怜人。”
***
文墨掌柜走后,宁聿忙向苏钦昀行了礼,“先生,方才我见那掌柜有意打量才说了那般话,并无戏弄之意,还请先生莫要介怀。”
他说的是那一声“哥哥”,这样唤苏钦昀,他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苏钦昀片刻的愣神,让他觉得不妥起来。
“无妨。”苏钦昀自是知道他不会在这样的要紧事上有意作弄,更何况以往在王府他要作弄也不会再向他行礼了。
他回身看了一眼文墨铺子的门面,“世子可是觉得那齐掌柜有何可疑之处?”
宁聿也转身望向那间门面,“无问轩”四个大字高高悬在中间,“没什么,只是这间文墨铺子的名字倒是有意思。”
这个文墨掌柜打量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富家公子,倒像是在审视却又很收敛,以至于宁聿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日头下站久了,晃了神。
“苏先生,那位代笔先生是何时开始出现的?”宁聿回过神来,问起了代笔先生的事情,他怕这位代笔先生出现在苏钦昀身边并非巧合,而是有所图谋。
“该是我来的第二天。”苏钦昀想了想,“原我也不在此处,只是城西市场规治,文墨书画都到了这里。”
宁聿点了点头,因着花间楼的两桩案子,京兆府尹力求在今年的京官督考中不落下游,在治下管理上是下了些功夫的,其中一项就是市场规治、阁坊管理。
“眼下要找这位代笔先生怕是有些难了。”宁聿抬头望了一眼天,烈阳当空,“已是午时,苏先生不如收了画摊,与我一道用午膳吧。”
“苏某今日还有约在身,既是找不到季先生,世子不如先回去。”苏钦昀又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有约在身”,宁聿心中顿然又闷堵起来,却寻不到来由,他便只当是邀约不成落了面子。
见苏钦昀颈间挂着的汗珠,他抽出腰间的折扇,也不递给他,而是放在了画摊上,“罢了,既是有约,那小爷便先走了。”
苏钦昀看着他在日头下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展开那把折扇,扇面上松石间潺潺流水,竹影娑娑,左边一行小小的题字“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入世不陷,出世不脱,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苏钦昀抚着扇面上的松竹,自言自语思忖着这句话。
平日里总是见惯了宁聿放浪的模样,也总戏弄于他,今日听他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有些讶异,又有些喜不自胜,懂画之人多见笔墨之间,而行家里手又多盛赞笔墨功夫,少有人能了了几语窥见画中真意,遑论切中他心中所思。
***
“爷,您来啦,今日可是照旧?”城西茶馆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瞧见宁聿就两眼放光,这位可是包了一年雅间的大金主子,更何况这位爷出手阔绰,时有打赏。
宁聿习惯性地去摸插在腰间的扇子,一时没摸到才想起留给了苏钦昀,朝着小二点了点头,回味起树荫下喝的凉茶,又招了招手,“有凉茶么?加一壶。”
小二忙不迭地点头,朝着后厨大喊一声,“二楼玉兰居照旧,外加一壶凉茶。”就三步并作两步引着宁聿往二楼走去。
自从让伍奇在苏钦昀的画摊上买画,宁聿每日巳时五刻都会来这茶馆等着伍奇给他送画,今日倒是晚了些。
宁聿端起桌上的凉茶呡了一口,入口竟是有些苦涩,像是深秋里结上柿子的苦霜,涩味一时间蔓上了唇舌,他忙端起另一杯绿茶呡上一口,滤过那阵漾开的苦涩。
“爷。”伍奇怀里抱着画就进来了,“今日的画在这里。”他将画放在桌面上,抬腿就要走。
“慢着。”宁聿在对侧的位子上倒上了茶,“坐,爷有话问你。”
伍奇应声站在了宁聿身侧,瞧了瞧他的脸色,却没敢坐下,“爷,有话您问。”
“何人与你说那位公子是个什么学士?”宁聿坐在茶馆半晌,细细将与苏钦昀有关的事情想了一遍,想起伍奇初见他时的牢骚,心中惊觉不妙,有人早便查过苏钦昀的底细。
“文墨铺子前那写信的先生。”伍奇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何时说的?”宁聿皱了皱眉,敲了敲杯盖,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那日小的娶妻,请了街面上的大伙儿喝喝酒,热闹热闹,那位先生帮小的写过婚书,也没收钱,便也请了。”伍奇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只是那位先生酒量差些,喝下二两酒便开始锤着胸口眼泪直流,说什么自己时运不济,考学不中,仕途坎坷,说着说着又大笑起来,说有些人当了狗屁学士还不是要画些俗物当街卖,装什么假清高。”
“有好事的就问谁是学士,那位先生便说是那位公子。大家伙儿只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谁知那位先生当即起誓,大家伙也就信了。”
伍奇一咕噜把那天的情形都说了出来,宁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拎起桌上的那壶绿茶,“行了,这茶赏你了。”
“今日那位公子可有说什么?”宁聿抬腿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身问道。
“去时那位公子正在树荫下摩挲着一把扇子,见小的去也没说什么。”伍奇本是大口喝着茶,见宁聿回身忙放下茶杯,“只是昨日那位公子有些奇怪,非要与小的约在今日午时买画。”
原来这便是“有约在身”,且他打心眼里喜欢那扇子,宁聿心里的闷堵顿然有些消散开去,掏出袖兜里的一串铜钱,抛向伍奇,“活儿干的不错,爷赏你的。”
伍奇愣愣地接过那串铜钱,却怎么也没想明白今日这位爷阴晴不定,自己还能得赏钱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