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47、代笔先生（一） 薛景迁总觉

　　“嘶”，薛景迁被搂上的一瞬还是轻皱了一下眉，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却还是被纪尚郁一把捉住。
　　绑在手掌上的麻布早就渗出了血，江淮的药虽奇，总是有时效的，这会儿便是有些钻心地疼了。
　　“手怎么了？”他的眸色沉了沉，端详着那刺眼的红，似是想起了些凉台上的幻境，一时有些气急，“明知我不清醒，又何以这样莽撞地迎上来，万一那柄剑上淬了毒……”
　　话说到这里，他的嘴被一下捂上，“不会的，我看过，更何况这一局那人心思细腻，淬上毒便是落下了疑点，一个睚眦必报却坦荡的王爷或许会对有嫌隙之人起杀心，却断不可能会用淬毒之剑取人性命。”
　　他虽说的有理有据，却也是有些心虚，当时情急，他也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想着要破了纪尚郁的幻境，好在剑上确实无毒，布局之人心存顾忌，只是另外安排了两个刺客。
　　“所以就能不顾性命用手握剑？”纪尚郁拿开了他的手，也看出了他的心虚，不禁正声道，“慕秋，你才更该自爱才是。”
　　“世有一香，名曰幻情，致幻断命，生情纵欲。”薛景迁念起了字条上的前半句，将自己袖兜里的字条拿给了纪尚郁，“致幻断命不假，生情纵欲却也是真。”
　　“可当时你怎知是真？万一……”纪尚郁看着手里两张字条上一模一样的前半句，还是心有余悸。
　　“当日我在王府落水是中了幻情香，可见到你便解了幻境，生出了情欲，与那醒酒汤并无半分关系。”薛景迁将那日眼前的幻境与纪尚郁一一说了。
　　“只是今日凉台之上的幻情香要烈上许多，纵是服了江淮的解药也难解，我便猜恐怕唯有生情纵欲可解。”薛景迁说。
　　“慕秋，原是你从不曾忘记过我，与我便可生情纵欲。”纪尚郁单手托腮，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薛景迁知道说出这话，他又要不正经起来，虽有所准备，却还是被他说得一怔，忙收了收心神，拿出方才肆玖从东宅送来的消息。
　　那两个刺客经不住审，该吐的都吐了，不过也是被折磨地奄奄一息。
　　凉台幻情局实在高明，抓了刺客已是打草惊蛇，眼下顾不得与他说别的，顺藤摸瓜是最要紧的了。
　　他瞥了一眼纪尚郁，拍开了他抚上自己腰间的手，正色道：“凉台外的刺客都吐口了，西北边境来的，混在进京述职的西北总使队伍里，只是有人与他们单向联系，抓下这两人，线索便是断了。”
　　“断便断了，是狐狸总要露尾巴的。”纪尚郁似是并不可惜查不下去，“从私盐案到幻情局，那人蠢蠢欲动，既是有所图谋又谋而不得，很快便会再生事端。”
　　他握住薛景迁的手揉捏着，又似安抚一般拍了拍，“慕秋，不论他想谋夺什么，你我必是阻了他的路，既如此，那便好生当当这拦路石。”
　　“纪哥，我来瞧瞧你，我进来了啊。”宁聿的声音大老远就从院子里传来，薛景迁忙缩回了手，替纪尚郁将薄被拉了拉，起身立在了榻侧。
　　纪尚郁瞧了他一眼，笑着抿了抿嘴角，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进来吧。”
　　“我便知少卿大人也在。”宁聿一进来就望向薛景迁，盯着他的脸好一阵瞧，直瞧得他有些不自在起来，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三顺与我说，今日多亏少卿大人在凉台，纪哥才能脱险。”
　　“纪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他向纪尚郁递过一张纸，“要不是我听说那俩刺客有意思得很，去了东宅瞧一瞧，可就错过了。”
　　纪尚郁接过他手里的纸，一只利爪如锋的飞鹰赫然入眼，鹰眼锐利，似要将眼前猎物撕裂啃食殆尽一般，他转头朝着榻侧薛景迁看了一眼。
　　“让那婆子瞧过了，与寻上姨娘柳氏那人手上的一模一样。”宁聿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蜜饯，往嘴里扔了一两颗，“只是这回这刺青都纹在了两人的腰间。”
　　他去东宅的时候，正瞧见暗卫将血肉模糊的两人往水牢里架，瞥见一人意识模糊还捂着腰腹间，以为是问讯伤了那里，问了问暗卫觉得有些蹊跷，当即扒开才发现了刺青。
　　“诶？纪哥，这柄剑挂在书房是挺碍眼的，只是拿来房里做什么？”宁聿又瞧见了放在案几上的那柄团龙密纹剑。
　　“你也觉得与那柄剑很像？”纪尚郁眯了迷眼，凉台上那条盘旋的飞龙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像？”宁聿放下手里的蜜饯，拿起那柄剑，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这柄剑与纪尚郁挂在书房的那柄在剑鞘上并无不同，只是剑柄上的龙爪金鳞纹更为繁复，底下还称着釉色祥云的纹样。
　　宁聿愣了愣，神情顿然严肃起来，“纪哥，这柄剑不是当年纪景恒要掌管禁卫军时老皇帝赏赐的么？”
　　烛火跳闪，那柄剑上的龙纹也闪烁起来，纪尚郁望向薛景迁，他却隔着浮云帐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像是安抚。
　　“会是他么？”纪尚郁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薛景迁本就觉得那二皇子不似看起来一般毫无城府，一个背后是当朝首辅大臣的皇子面对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皇权当真会那般淡然么？
　　现在这柄团龙密纹的剑就在眼前，更让他心下不安，苏钦昀在翰林院的那番话说的不错，有些事该防还是要防的。
　　“得多盯着些二皇子府上和道观，也得让三皇子那里的暗桩都盯紧些。”薛景迁说。
　　“不过那纪景恒运气是真不错，一场暴雨保下了他的道观，不过这雨势，那些诞辰备品也该泡发了。”宁聿眼看着东边肆燎的烟火在暴雨中湮灭，心里多少是有些可惜的。
　　“纪哥，还有件事。”他从袖兜里掏出两张泛了黄的契纸，“原先一直盯着的李仁晋有动静了，明日吏部就准备提他官升一级，京郊的一座庄子也在昨日转了地契和房契到他儿子的名下。”
　　“难怪这老家伙都半截入土了，还肯这样卖命。”宁聿调侃道。
　　纪尚郁“嗯”了一声，“他背后的人许就是这飞鹰刺青的主人，这人心思细腻，出手果决，京都风云四起，可又都在他眼底，翻涌成局。”
　　纪尚郁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让人心生寒意、后背发凉，收买人心时投其所好，不着痕迹地搅弄风云，心狠手辣地斩草除根，这般手笔，太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谋权者了。
　　“王爷，公子，苏大人来了。”门外头传来了肆玖的声音。
　　薛景迁想起今日他瞧见那字迹后神情，朝着门外头喊道：“请苏大人去书房。”
　　“钦昀兄不顾避嫌，漏夜前来，必是字迹的事情有了着落。”薛景迁朝着纪尚郁解释道，“恐与周太尉字迹的仿造者是同一人。”
　　“纪哥，我与少卿大人同去。”一听到是苏钦昀来了，宁聿便脱口而出，要去开门。上回他见到苏钦昀还是指使伍奇买画那会儿，算起来也有些时日了。
　　纪尚郁捏了捏薛景迁隐在浮云帐里的手，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故意朗声道：“若是苏大人有什么吩咐，也可交给宁聿做。”又悄声朝着薛景迁做了做口型，“快些回来。”这才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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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昀兄。”薛景迁踏进书房就瞧见苏钦昀对着案几上的梅派徽墨出神。
　　“这样的好墨不多见了。”苏钦昀自言自语，抬眼瞧见宁聿跟在薛景迁身后，便朝着他行礼，“宁世子。”
　　“见过先生。”宁聿还礼，眼神却落在了那方墨砚上。
　　苏钦昀自是知道宁聿与纪尚郁之间的关系，便毫不避讳地说了起来，“景迁，你走后我细细思量，那笔迹我确实见过，就在城西的文墨铺子前，有个代笔先生，那一手字本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可前几日，我见他替一个姑娘代笔写信，一手娟秀的字迹，与平日全然不同，便格外注意。”
　　“这字迹虽与你今日收到的有所不同，但两相合辙，便就是如此。”苏钦昀边说着，边提笔蘸上墨将那代笔先生的字迹摹在纸上。“若是我所猜不错，那代笔先生便是仿迹之人。”
　　纸上一边是龙飞凤舞，一边是轻逸娟秀，合辙取中，便与那字条上的字迹别无二致。
　　他能做出这样的奇事薛景迁并不惊讶，他本就是京都无人能出其右的文墨大家，只是不喜名利浮华，大隐于世。
　　倒是宁聿看着桌上的文墨，不由感叹了一句，“想不到先生还有这样的本事。”苏钦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钦昀兄可知那代笔先生何时会出现？”薛景迁问。
　　苏钦昀皱了皱眉，他素来卖画去的晚，去时那代笔先生已经悠哉悠哉地抚须喝上了凉茶，与那文墨铺子里的掌柜闲聊。
　　“约摸巳时。”宁聿想起上回去找苏钦昀，在城西兜兜转转，瞧见那代笔先生摆开家伙什，见他长须逸散，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着意瞧了瞧。
　　他说完抬眼便撞上苏钦昀探究的目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看向那龙飞凤舞的字，“城西开市在辰时，文墨市场多在巳时，想来那代笔先生也是如此。”
　　薛景迁点了点头，“那便请世子随钦昀兄走一趟吧。”
　　“还请钦昀兄明日一切如常，莫要引起那人怀疑。”薛景迁总觉得这背后有一张千丝万缕的网，笼住了京都的风起云涌，也笼住了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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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商议完明日的计划，宁聿走在苏钦昀身后离开王府，他踢着一路上的石子儿，有些心不在焉，再抬头就望见苏钦昀要迈出王府的背影。
　　“苏先生，何时再来宁王府教书？”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可又觉得有些唐突，“我母妃近日见苏先生不曾来过，多次问起我的课业，不知先生……”
　　“圣上近日着意过问典籍编修一事，还请世子代苏某向王妃告假，待到编修完成，苏某自当登门向王妃请罪。”苏钦昀停下脚步，他只说是编修事忙，却不曾提起罚俸、卖画半句。
　　“那先生，”宁聿顿了顿，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夜，“可还愿意教我？”
　　“既是为师，学生愿学，理应教之。”苏钦昀留下这样一句便走了。
　　宁聿看着他出了王府淹没在夜色中的身影，皱了皱眉，不是愿不愿意，而是应不应该，这样的回答，是行了先生之责，他还是会来教他，可这却让他心里有些说不上的闷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