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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夏日诗会(五) “是相思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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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与公子如何了?”三顺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暗卫都撒出去了。”
肆玖朝着凉台的方向使了使眼色,三顺刚要往凉台奔去,便被他一把拉住,“别误了王爷与公子的要紧事。”
他抓了人本也是要去寻薛景迁的,只是凉台内低沉又含混不清的气息声让他止住了脚步,纵然方才凶险,现在定也是无事的。
三顺皱了皱眉,朝着凉台望了一眼,虽有不解却还是与肆玖一同坐在马车上,可他一脸犹疑,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吧,问吧,你这不爽利的模样,我都替你难受。”还是肆玖看不下去了先开了口。
“王爷与公子到底如何了?”三顺跃下马车,“这两人一瞧就是练家子,我怕出差池。”
三顺一来便看出了被捆在一起的两人内力不差,且一人周身虫蚁不近,恐怕是个用毒高手。
“想知道?”肆玖“嘿嘿”一笑。
“卖什么关子。”倒是三顺先不耐烦起来。
“你且俯耳过来。”
两人耳语一番,三顺大为震惊,哑声半晌冒出一句,“可、王爷与、公子、是顶顶要好的、兄弟啊……”
他见过薛府的银鲫、青梅酒、钧瓷杯,还有……这些竟都是……
肆玖拍了拍三顺的肩,似是见怪不怪,“一会儿公子出来,你自个儿瞧。”
过了一刻,三顺远远就瞧见薛景迁扶着纪尚郁下了凉台,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肆玖,眼疾手快地用后肘杵了他一下,轻声说,“发什么愣,快去扶纪王爷。”
三顺愣着神将人扶上马车,却一直盯着薛景迁看。
“怎么了,有何不妥?”薛景迁见他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不由伸手摸了摸脸,他待潮红褪去才出来,也已用冷雨抹了抹脸,不该有什么才对。
“咳咳。”肆玖轻咳一声,“公子,他就是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刺客,怕公子受伤。”
“是、是,公子,你、你没事吧。”三顺忙连踹了地上两人好几脚,直踹得两人吃痛闷哼起来。
“无事。”薛景迁此刻只觉得腰上很是酸软乏力,那贡桌也太硬了些,纪尚郁陷在幻情香里不能自持,自然是顾不上这些,将他好一通折腾。
不过他也诧异于自己的反应,按理说不该这样经不住撩拨,与他又不是头一次了,却还是一点就着,全然不顾两人都陷于危险之中。
今日的事情实在是过于怪异了。
“带去东宅好好审审。”薛景迁瞥了一眼地上两人,吩咐三顺,“今夜子时之前,必得吐口。”
***
街面上热闹无比,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他握紧了身边人的手,晃着手中的金丝扇,见着新奇玩意儿,时不时耳语两句,很是惬意闲适。
“桂花糖糕,新鲜出炉的桂花糖糕,香甜软糯,客官您往这儿瞧嘞~”
“是桂花糖糕!”身边人眼前一亮,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手。
“嗯,我去买。”他松开手,轻声叮嘱身边人别走开。
“来一份桂花糖糕。”糖糕上缀满了金灿灿的桂花,他必定喜欢。
忽地一阵狂风卷地而起,他抬袖遮住手里的桂花糖糕,一把匕首从前刺来,直冲他的胸口。
他猛地展扇,将匕首钳制其中,手中用劲,逼得来人向后退去。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小贩竟变成了凶神恶煞的蒙面黑衣人。
“砰”的一声,他脑后一声剧痛,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黑衣人身形模糊起来,被匕首戳破的金丝扇上有血迹漾开,迅速染遍了整个视野,他眼里只剩一片血红。
他捂着脑袋,眼前一片晕眩,摇了摇头,扶上一堵红墙,努力保持清醒。
身旁这红墙似是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子渊,快看我的纸鸢。”少年的声音隔着墙响起。
他抬头看着那一方窄窄的天空,一只仙鹤飞过红墙,迎着风越飞越高。
那一刻他好像化成了那只纸鸢,飞在空中,心却始终系着墙外人。
一阵狂风刮过,纸鸢断了线,随风摇摇飘远,又直直坠下,墙外人没了声音。
“慕秋,慕秋,你还在吗?”他奋力攀上红墙朝外看去,墙外空无一人,只剩荒草连片。
兀的他耳边又响起了小贩的吆喝声,“爷,您的桂花糖糕,您拿好。”
“慕秋。”他转身寻人,却不见那人的踪影,手里的金丝扇依旧染满了血迹。
喧闹的街面上,一个身着青衫,腰间坠着流鱼玉坠的人走过,他急急朝前追去,拍上那人的肩,回头却见一张陌生的脸。
“你这玉坠从何而来?”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问,只是心里堵得慌。
“定情之物自然是心上人所赠,他言西北孤苦,赠我聊以慰藉,望我思他念他,他亦在京远思。”
“如今我既归京,自当与他互诉衷肠,互表情思。”
他想抓住那人问个清楚,手一上前,那人却化作了虚影散去。
一时间,他头疼欲裂,环顾四周,街面上所有人竟都穿着青衫。
他要寻他,他是他十年里唯一的一抹光亮和向往,可满街的人,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他急得额头沁满了汗珠,所有的人都不是他。
他的慕秋不见了!
他瑟缩在墙角,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滴在手里早已凉透的桂花糖糕上。
他还未与他说这些年暗藏心底的情意,没有回他一首诗,说出那一句“我心似君心,未改相思意。”
***
浮云帐下,纪尚郁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泪水从眼角滑落,不停地呢喃着“慕秋,慕秋。”
薛景迁坐在榻侧,抬手轻轻抚过他眼角的泪,紧握他的手回应着“我在,阿郁,我在。”
方才江淮已经来过,一番诊断,虽能断定纪尚郁就是中了幻情香,但却比之前出现过的要猛烈上许多,这也就是为何明明已经解了情欲,他却依旧昏迷不醒,沉于幻境。
薛景迁手里拿着纪尚郁袖兜里落出来的字条,望见“瑾容魂断,十年困顿。独往凉台,真相大白。”顿然明白了他为何会只身前往凉台,也猜到了凉台之上他是溺于何种幻境。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瞧清了眼前人的模样,愈发握紧了手,紧贴在胸前,声音沙哑地说:“慕秋,真的是你吗?”
薛景迁轻“嗯”了一声,这一声“慕秋”竟让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纵横长街的少年郎留在了那个雷雨夜,而今的纪尚郁纵然内心千疮百孔,心绪郁结,却一直装得形色浪荡、无所顾忌,仿佛抹去了一切。
皇帝要的是一个甘于臣在皇权下、替他彰显仁慈、平衡各方势力的棋子,京都要的是一个浪荡纨绔、惹是生非的无用王爷,可他想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悖于皇权、悖于京都的真相。
这十年,他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想到这里,薛景迁便再也忍不住,那眼泪打着转似的落了下来,他忙转过脸,却被纪尚郁抬手轻轻抚过,“好好的,怎的哭了?”
“没什么,你醒了,我高兴的。”薛景迁握住他拭泪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蹭着,又忍不住在掌心疼惜地轻啄一口,“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里。”纪尚郁将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前,“慕秋,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你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我在,我一直都在,会一直都在的。”薛景迁坐上榻去,一双朦胧的眼望着他,在他的唇上轻吻一下,却被纪尚郁扣住后脑勺,含住柔软的唇瓣,挑动吮吸,一点一点地索取更多。
许是体内幻情香药性尚未散尽,薛景迁的脸因着这一吻又有些红起来,禁不起挑逗的身子也有些情动,他不由推了推纪尚郁,“还有要事。凉台外抓了两个埋伏的刺客,我怕夜长梦多。”
“可是,慕秋,我也有要事。”纪尚郁定定地望着他,手使坏地在他腰间揉捏。
“今夜,不可。”薛景迁拍了拍腰间不安分的手,“体内幻情香余性未清,江太医说、说……”
“说什么?”纪尚郁的手又向下游走了几分,他总爱在这样的时候逗一逗他。
“说不可纵欲。”薛景迁身子受不住似的缩了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还请王爷自爱。”
他正经起来总爱唤自己“王爷”,倒也不是讨厌这样的称呼,有时这会是一种别样的情趣,可纪尚郁想起梦里那只流鱼玉坠,听他这样唤,便有些不悦。
“自爱?”他眼色暗了暗,反手轻挠着他的掌心,指尖又抚上他的下颌,缓缓划过他的脖颈,停留在他的喉结上,蜻蜓点水般刮了一下,眼神最终落在了他的锁骨上,“这般算是自爱么?”
不等薛景迁应答,又说:“无人爱才该多自爱。不过也是,有人身在西北,却得信物慰藉,更得佳人相思,本王确实该更自爱些。”
他终究还是对那流鱼玉坠介怀的,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试探。
“才服了药去,怎么这会满屋子这么大的醋味儿?”薛景迁鼻子嗅了嗅,虽是打趣,却也知道有些事情该说得清楚明白才能让他心无芥蒂。
他抚上纪尚郁的脸,神情肃然,“阿郁,我与蒲祎之,有同门之情,有同窗之谊,有共事之意,却唯独没有生了与你的那番情意。”
“那与我”,纪尚郁望着他抿了抿唇,“是何种情意呢?”
“与你”,薛景迁慢慢靠近,蹭过他的唇,擦过下颚,在他的耳畔轻吹一口气,酥声呢喃道,“是相思意,是云情雨意,是缠绵悱恻的榻上意。”
“只是不知王爷于我的情意是否也如此呢?”他起身朝着他挑了挑眉,带着挑衅却又似挑逗。
纪尚郁的情意化在桂花糖糕里,融在青梅酒里,合着满院的青棠,他都知道,只是他想听他说。
他搂过他,“这里”,握住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胸口,“早便容不下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