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夏日诗会(三) “重帷深下 ...

  •   他收起折扇,站起身来,立在案几一侧,环视四周,抿了抿唇,边吟着词边朝着薛景迁走去。
      “重帷深下,缱绻柔情,青梅酒中相思心,雨意云情何处寻?青棠摇颤,轻哼低语,浮云帐里风月意,不羡青山只慕秋。”
      “慕秋”二字落下之时,他立在了薛景迁面前,手中金丝扇将他的下颌抬起,颇为放浪地上下扫量着他,大有调戏的姿态。
      薛景迁在他朝着他挑眉时,便知道他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但当他念着这样一首满是情爱欢好之意的词走到他面前,挑起他下颚时,依旧错愕不已。
      “如何?小王的词作,少卿大人可还满意?”他言语之间的调笑又增了一分,又环顾众人,“诸位又可还满意?”
      他所做之词词面风流露骨,尽显求欢之态,堂下众人自是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纷纷端起桌上的茶盏喝起茶来。
      只有眼前之人明白词意之下暗含的真心,青梅酒是为他,青棠是为他,浮云纱是为他,柔情相思是与他,榻上风月是与他,这是一首只有他能听懂的情诗。
      薛景迁正想着要如何接下纪尚郁的“戏”,堂下一声响起。
      “早便听闻纪王爷与少卿大人颇有嫌隙,只是诗会之上,众人仰慕纪王爷当年风采,又何必令少卿大人这般难堪?”
      纪尚郁朝堂下看去,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在柳荫道上与薛景迁很是亲近的那人。
      这人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薛景迁虽与纪尚郁有嫌隙,却不是他挑起文人的兴趣,而他却当着众人令薛景迁难堪,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哦?是吗?小王倒是不曾在京都见过这位大人。”纪尚郁眯了眯眼。
      他自是知道这番举动一出,旁人只会觉得他这些年不光耗光了文才,放浪不羁,还因为前事对薛景迁诸多记恨,偏挑着大庭广众之下言语挑逗让他不堪。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只是看着那人,心中的不悦莫名又升腾而起。
      “下官西北陇右道副使蒲祎之,见过纪王爷。”他起身朝着纪尚郁行礼。
      纪尚郁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认识蒲祎之,只是这话生生刺痛了他,他又何尝不想一直都在京都呢?
      “原是副使大人。”纪尚郁收起折扇,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只晃荡不已的玉坠上。
      这只玉坠他最眼熟不过,薛景迁初拜入老太傅门下,老太傅对他寄予厚望,以流鱼玉坠相赠,望他日后能鱼跃龙门。
      薛景迁也一直随身佩戴勉励自己,以不负老太傅期望,以至于他拒入翰林请入大理寺的消息传来时,纪尚郁惊愕不已。
      画舫再见之时,已不见他腰间佩戴玉坠,而是多出了一把软剑。
      如今这玉坠出现在一个一直远在西北边境的人身上,两人在柳荫道上过密的举动又浮上纪尚郁心头。
      两人竟是往来如此之密吗?心中的不悦似是翻涌起来,“不过是词作罢了,副使大人何必这样较真呢?”纪尚郁面上不见喜怒,这话是说给蒲祎之听,却转头看向了薛景迁,似是在问他一般。
      堂下一时静了下来,都看着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北副使。有些资历的想起来这是前任阁老的孙儿,却也碍于纪尚郁的颜面不敢说话,而纪景恒非常乐得瞧见这样的场景,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
      “二殿下,二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道观!道观!”一个小道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打断了无声的场面,也让纪景恒手的里茶盏应声落地。
      “怎么了?道观怎么了?”他果真是跳起脚来,一把揪住小道士的前襟,“说,说!”
      “走水了!走水了!”小道士被吓得直愣愣喊了出来。
      纪景恒一屁股坐了下去,两眼愣愣地,“当真有血光之祸,不,是血光之火,天师佑我,天师佑我。”
      直到随侍的侍卫两个人从地上架起他,他才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侍卫的手,趿拉着鞋冲到院外,见到北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云蔽日,连告辞的话都来不及和秦梓敬说,就急忙吩咐人往着道观去了。
      纪尚郁冷眼望着纪景恒狼狈离开的身影,他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心机深沉,也或许可以在某些时候成为自己的“助力”。
      一场诗会两场闹剧,堂下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连聚起诗会的秦梓敬也面上怏怏的。
      “师兄,日临斜檐,不如今日诗会便自此结束,改日可再邀人小聚。”还是苏钦昀先起身走到秦梓敬身边,俯身说了话。
      “也好,也好。”秦梓敬抬了抬手,起身至堂前,“诸位,今日诗会便自此结束。日临西山,本院特备酒酿梅子、绿豆汤,诸位可饮下一些再走。”
      薛景迁自是要留下来的,他想与苏钦昀再商讨商讨如今朝中的局势,他也明显感受到了今日纪景恒现身的不同寻常。
      看着他不走,纪尚郁便也留了下来,他今日做了这么多,连那样的词都作了,就是为了与薛景迁共处一夜,又怎么会等不得这一时半刻呢。
      ***
      纪尚郁站在翰林院廊下,看着薛景迁与苏钦昀伫立在不远处的背影,有一勺没一勺地搅动着他递给自己的绿豆汤抿了抿唇。
      他一脸淡漠地将碗递给他时竟悄悄挠了挠他的手心,眼眸中暗含笑意,他竟不曾发觉他的慕秋何时变得这样坏起来,心中因流鱼玉坠翻涌的不悦似被这一下给挠散了。
      “王爷。”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走过,不等纪尚郁应答,往他手里塞上一张纸条就飞也似的离开了。
      纪尚郁回过神来,只见手里的纸条上写着“世有一香,名曰幻情,致幻断命,生情纵欲。瑾容魂断,十年困顿。独往凉台,真相大白。”
      他不由心下一沉,“瑾容”是母亲的闺阁之名,除去亲近之人,少有人知。
      此人知道幻情香,又与他的母亲颇有渊源,不得不让人细作思量。
      纪尚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薛景迁,揉了揉眉心,他寻访多年,当年被遣散的宫人多是成了荒郊野岭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寻到了当年的太医,可前几日江淮又从东宅递来了消息,那疯太医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连囫囵的疯话都说不出了。
      当年的事情,他查了五年,总是不停地得到线索,燃起希望的曙光,又不停地失去线索,没入绝望的牢笼,直到他不再对每一次的线索抱有期待,只是内心郁结愈发难解。
      眼下或许是个陷阱,可纪尚郁更希望纸条上的真相大白是真的。
      纵然真是陷阱,他也要探上一探。
      他打定主意,将纸条揣进袖兜,望了望远处的薛景迁,决意不能将他牵扯其中,便一人独自往翰林院后的凉台去了。
      ***
      “钦昀兄对今日之事作何解?”薛景迁将手里的酒酿梅子递给了苏钦昀,两人帮着秦梓敬安顿好留下来吃茶点的人才得空说说话。
      “慕秋,我信你,自然信纪小王爷。”苏钦昀顿了顿,颇为犹疑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只是,慕秋,你与我老实说,纪小王爷今日的所做作为当真没有旁的意思吗?”
      今日两场闹剧,旁人许会将他那露骨的词作当做最大的消遣,日落之前这首词作便会传遍京都,明日便是那秦楼楚馆里招揽生意、弹唱不绝的艳曲。
      可苏钦昀就坐在纪尚郁斜对侧,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他在院内向凌白吩咐了些什么,不消半刻,二皇子的道观便火势大起,很难让人不多做联想。
      “钦昀兄,我同你说过,我早便与他一体同心,今日堂前露骨词作,我虽未提前知晓,但他有意如此,必有它思。”薛景迁回身望了望廊下,却未瞧见纪尚郁。
      “慕秋,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苏钦昀搅了搅碗里的梅子,“今日二皇子现身诗会,众人必生出诸多揣测。如今三皇子是炙手可热的储位人选,若纪王爷真有旁的心思,一路怕是艰险万分。”
      薛景迁明白苏钦昀在说纪尚郁回宫争储夺嫡一事,回宫已是千难万险,遑论争储夺嫡将面临的腥风血雨。
      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愿旧事重提触及纪尚郁的痛处,便一直不曾与他深谈过,他在等他与他说。
      见薛景迁略有疑虑地蹙了蹙眉,苏钦昀干脆将话敞开了:“有些事情需得早做打算,若纪小王爷真有这样的心思,眼下局势,潜龙勿用方见飞龙在天,今日举动,不为良策。”
      苏钦昀说的不错,不论纪尚郁是否真有那般心思,既然他能从中揣测一二,那旁人自然也能,今日纪尚郁的举动,若要真是细究起来,难免落人口实。
      “慕秋,我自然是信纪小王爷办事足够利落,只是难防万一。”苏钦昀看着远处堂下散去的文人,“若是纪小王爷没有这样的心思,更不该在如此时刻,招引二皇子的记恨。”
      薛景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事难有万全,最怕万一二字。如今三皇子势头正盛,本就因禁卫兵权被分一事铆足了劲要让纪尚郁难堪。
      虽说二皇子屡次与三皇子一道现身,两人说到底还算不上一党。今日道观失火一事若真是纪尚郁安排,他日被二皇知晓,那这两人即便不是一党便也能同仇敌忾起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