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40、苏钦昀 是师生，或

　　宁聿快把城西转了个遍，却也没瞧见苏钦昀的身影，“世子，还转么？这都快转了七八圈了。”驾车的小厮小声问道。
　　宁聿心里早就急躁得不行，听到小厮这样问，有些没好气起来：“转，接着转，今儿非把城西转个底儿掉。”
　　小厮见自家世子这样火气大，也不知是怎么了，只得又赶着马车悠悠地在城西转悠起来。
　　“冰糖葫芦诶~冰糖~葫芦~”马车外传来摊贩的叫卖声。
　　宁聿摸了摸肚子，从纪王府出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城西一带尽是些书画铺子、绸缎庄子，也没个正经吃饭的地方，眼下他还真是有些饿了。
　　“来两串。”他让小厮将马车停在了摊贩边上，从车帘里探出脑袋递上了几个铜钱。
　　他原本接过冰糖葫芦就要回马车里去，可想着总在城西这样瞎转悠也不是个事，又倾出上身，晃了晃手里的一吊铜钱，“小哥，打听个事儿，这城西可有个书画摊子，近几日才来，摊主看上去像个读书人。”
　　卖冰糖葫芦的哪一下见过那么多铜钱，眼睛刷地就亮了起来，在衣衫上擦着手就要去接宁聿手里的铜钱，宁聿却一下缩回，挑了挑眉。
　　那小哥马上明白，细数起城西那么多书画摊子来。
　　可那些书画摊子宁聿在城西转悠的时候就看了个遍，他说的这些他自然都知道。
　　他微微摇了摇头，又颠了颠手里那吊铜钱，那小哥的眼睛盯着铜钱就会了意，“爷，那书画摊子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征，小的肯定有疏漏。”
　　宁聿算了算苏钦昀下朝的时间说道：“那摊子一般得在近巳时三刻才会来，不似一般摊子那样早。”
　　那小哥想了想，猛地拍了拍脑袋，“爷，还真有这么一位，就在前面拐角处，摊主是个书生，听边上代人写信的先生说，那摊主姓苏，还是个什么学士。”
　　“当真姓苏？”宁聿将手里那吊铜钱抛给了他。
　　那小哥掂着拿到手的铜钱，喜上眉梢，知道自己今天是碰上有钱的主了，“爷，真的，只不过看着不像个什么学士，倒像个穷困潦倒不得志的穷酸秀才，晌午总是就着凉水啃馒头，哪里有点学士的样子嘛。”
　　“行了。”宁聿听着他这样说，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苏钦昀再怎么说也是翰林学士，更何况他要是愿意，随便一幅字画放在京都都得是出万金才能一争的，如今却替自己受了罚，被旁人这样议论。
　　“你的这点冰糖葫芦爷包了，跟爷走一趟，少不了你的好处。”宁聿挥手让赶马车的小厮接过了所有的冰糖葫芦，让那小哥在前头引着自己往苏钦昀平日里摆书画摊子的地方去了。
　　***
　　苏钦昀这日下了朝，换下朝服就急急带着一书框的字画往城西赶，到时却还是过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时候。
　　“苏先生，今日又来晚了啊。”边上的代笔先生往一旁挪了挪，空出一大块地方来。
　　苏钦昀放下书筐道着谢，“今日晚了晚了，多谢多谢。”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家中有病重的母亲，总是能帮衬他就帮衬着些。
　　他从一旁的文墨铺子里拿出存放的摊架，铺上一块长布，将几幅字画很是小心地展开放好，又将那幅青山白水图挂在了架子上，可转过身想了想，又将架子转了个身，将最新画的并蒂芙蓉图挂在了前头。
　　文人总爱芙蓉，意在品性高洁，再加上夏日将至，总也是应景的，他想着这样或许能招揽些客人。
　　“爷，您往那儿瞧，可是您要找的人？”那小哥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摊前低头展画的苏钦昀。
　　“嘘。”宁聿敲了他的脑袋，哪里用得着他说，他早就瞧见了，那袭白衫他再熟悉不过，还将他那些个摆画的举动一一瞧在了眼里。
　　在那一众画里，那幅挂在架子后面的画展现的才是真正的苏钦昀，只是与那在京都掀起狂热之风的《牧童晚归图》不同，那画着墨极少，却尽显恢弘壮观，豪情万丈。
　　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宁聿问道：“他每日都来？”
　　“以前是常来的，后来像是找了个好差事，在哪里当什么教书先生就不来了。”小哥挠了挠脑袋，“最近又来了，怕是那差事黄了，我就说嘛，他就是个……”
　　他话没说完，就瞧见宁聿凌厉的眼色，讪讪收了声。
　　***
　　苏钦昀仰头望了望已近中天的日头，问铺子里的掌柜讨了一碗水，从书框里拿出两个馒头，掸了掸铺子前的台阶，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字画摊子，坐下就着水便吃了起来。
　　见他这般，一直站在远处的宁聿愈发不忍起来。
　　“他可认识你？”宁聿问道。
　　“小的总在此卖糖葫芦，该是认识的。”那小哥不知宁聿为何要这样问，想了想还是应答了。
　　“小哥怎么称呼？”宁聿又问。
　　“小的伍奇。”那小哥拱了拱手。
　　“好，伍奇，以后你就不卖冰糖葫芦了。”宁聿看着远处苏钦昀，“爷给你个好差事，打今儿起，每日替爷去买苏先生的一幅画，今日就买那幅挂在架子背后的。”
　　宁聿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贯铜钱，抛了出去，“这是一月的辛苦钱。”
　　看着手里的铜钱，这差事可比日晒雨淋地卖冰糖葫芦好上千倍万倍，伍奇忙不迭地点头。
　　“苏先生要是问起，就说你寻了个好差事，在庄子里当小厮，你家公子路过看上了他的画，差你来买。”
　　宁聿生怕自己派王府里的人来买，苏钦昀会当成是同情的接济，拒绝他的好意。
　　***
　　“记住该怎么说那画了么？”宁聿教了伍奇买画时该怎么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让他又复述了一遍才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伍奇手里捧着宁聿从马车里取来的一匣子银锭，就直直朝着苏钦昀的书画摊去了。
　　瞧见摊前来了人，坐在铺子门口的苏钦昀顾不上嘴里还没嚼完的馒头，端起碗就着水一口咽下，急急起身，拍了拍外袍粘上的灰尘，今日总算要开张了。
　　这一切都被远处角落里的宁聿看在了眼里，他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愈发不舒服起来。
　　“小哥可是想买画？”苏钦昀随手将凉水碗放在摊子上，手在外袍上擦了擦，才就近拿起一幅画介绍起来，“这幅鱼跃龙门寓意好，可贺今科高中，这幅鹊嘻枝头象征好运连连……”
　　“先生，我家公子想买这幅画。”伍奇走到了架子前，翻过那幅并蒂芙蓉图，指着寥寥几笔的青山白水说道，“愿意出这个数。”
　　他打开匣子，十个银锭整整齐齐排列着，闪着银光，“我家公子说这画虽只着几笔，却见千山万壑，苍苍莽莽，山间或有高崖万丈，瀑布直下，或有曲径通幽，房舍屋宇点缀其间，足见先生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大气磅礴之下却于细微之处落墨。先生大才，寄豪情于山川之间，现温情于人烟之中，我家公子佩服。”
　　伍奇一口气将宁聿同他说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生怕一会儿就给忘了。
　　一旁的苏钦昀听着心中不禁有讶异之感，他在这里摆摊已有多时，却无人为这幅画驻足，更不消说是这样一番评点，将他心中所想一一点出。
　　“这画赠与你家公子，苏某才浅，此画能得公子一番评赏已是大幸。”苏钦昀将那匣子亮闪闪的银锭盖上，往摊外推了推，“不可再收银钱。”
　　好在来时宁聿就已经嘱咐过伍奇，必要让苏钦昀收下银子。
　　伍奇摘下架子后面的画，按着宁聿嘱咐的，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朝着苏钦昀拱手说道：“还请先生莫要为难小的，公子叮嘱，先生若肯出山，必是一画万金，这些银两只是公子心意，望先生收下。”
　　说完他顾不上苏钦昀再说什么，两手端着卷起的画就一溜烟跑了。
　　苏钦昀看了看留下的匣子，笑着摇了摇头，又猛然觉得眼前的匣子似是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今日卖画得遇知己，他心里高兴得很，便也没在多想些什么。
　　***
　　宁聿双手抱在胸前，听着伍奇复述他与苏钦昀之间的对话，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当他听到苏钦昀要赠画，兴致冲冲地问：“他当真这么说？”
　　“爷，当真，小的一句话都不敢漏。”伍奇说。
　　“事儿办得不错，爷今儿高兴，赏你的。”宁聿掏出一小串铜钱扔给了他。
　　伍奇只觉得自己今日是遇上大财主了，忙说，“那爷今后……”
　　“这差事归你了，只是不可让他知道买画的主是谁。”宁聿挑了挑眉，“他要是知道了，你可就一文钱都没有了。”
　　“是是，爷，小的明白。”伍奇忙不迭地点头，方才他绕了一大圈才过来见宁聿，就是为了避开那位先生。
　　宁聿展开手里的画瞧了又瞧，这幅画要是进了京都画市，那些眼尖的富商大贾定是又会万金相争，踏破门槛求着苏钦昀买画。
　　他眼前又浮上那些人油面相争，竞相喊价的场景，忙摇了摇头，好在只有他知道苏钦昀在这里。
　　他又看了一眼坐回到台阶上的苏钦昀，心里暗暗想了想，好在苏先生也不喜追名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