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39、吴达岐之死（二） “那今夜便

　　“掌柜的是何时疯癫的，怎么疯癫的，说详细了。”纪尚郁又问。
　　“约摸十日前的一个雨夜，老爷宿在了二姨娘的房里，一阵惊雷过后，侍候在外头的婢女就听见二姨娘在哑声叫喊，进去一瞧，老爷将二姨娘逼在角落里，掐着她的脖子，在说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紧接着外头一阵电闪雷鸣，老爷又一下将二姨娘推倒在地上，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疯癫地喊着什么还是来了，终究还是来了，终究不肯放过我。”
　　那婆子边说边抬眼瞥着纪尚郁，“后来，二姨娘请了大夫来瞧，大夫只说是老爷心气郁结，神思不宁的缘故，开了几贴子药便走了。”
　　“可从那以后，老爷的病越来越重，有一回正吃着饭，外头有人家娶亲，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老爷就被吓得一下从椅子上跌坐到地上，面色苍白，嘴里还念念有词。”
　　“再后来，庄子里有个什么响动，老爷就会开始疯癫起来，大家都觉得老爷是中了邪。”那婆子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爷走的时候，眼睛睁得浑圆，怪吓人的。”
　　“庄子里的姨娘柳氏呢？”薛景迁听这婆子说了这些，即刻明白这恐怕是有人在用幻情香斩草除根，而柳氏在庄子里与他们说的那些话让他不由对她起疑。
　　“那个柳姨娘啊。”那婆子一听是薛景迁问话，就想站起来靠近回答，却被肆玖一下按在了地上，“老实点。”
　　“可惜啊，她是二姨娘的表家姐妹，二姨娘邀她来庄子上玩，可老爷醉酒糊涂要了她，听说她早有心上人，是个青年才俊，本是归家后两人就要成亲的。”
　　“老爷要了她，她也没脸回去，只能留在府上成了四姨娘，她那个心上人还来寻过，却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走了。说起来，她也是心狠。”
　　“不过她在府上日子也不好过，二姨娘和她是表姐妹，却暗里处处给她使绊子，三姨娘就更别说了。老爷一开始还爱找她，可她回回没好气，也就冷着她了，之后那些婢女小厮也都不给她好脸色了。”
　　薛景迁听着皱起了眉，这些深宅大院妇人之间的事情，竟让他的心中犯起堵来。
　　“可有人说柳姨娘心善，可是真的?”纪尚郁觉察出了薛景迁的异样，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倒也是真的，二姨娘和三姨娘早早就算计起了府里的钱财，只有一直受着冷的柳姨娘守在老爷身边，老爷走的当晚也是她在，如今又是她一人在料理着老爷的丧仪。”
　　那婆子话刚说完，薛景迁便暗喊一声“不好”，拉起纪尚郁就向庄子里奔去。
　　***
　　姨娘柳氏一身绯色罗裙迎风立在廊下，她头戴一支银簪，鬓边簪着一朵浅粉山茶花，眉间点着花钿，眼中虽有凄凉之意，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瞧见薛景迁与纪尚郁时神色间并未有半分讶异，“两位公子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是，那厮怎会有两位公子这样知节守礼的朋友呢？”她言语中尽显嘲讽之意。
　　“柳姑娘，究竟是何人指使于你？”薛景迁瞧见她这一身装束，喊出口的不再是柳姨娘。
　　“何人指使？”柳氏拿下了那支银簪，抬手迎着光转动着，银簪上的两片银杏叶晃动间交缠在一起，“我又何须他人指使，我恨他入骨，那对我来说是求都求不来的良机。”
　　她眼色一下凌厉起来，“我本清白身，可他污了我。”
　　“谢郎来寻我，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可他却杀了谢郎，让他曝尸郊野，我寻到他时，他已尸骨不全。”她眼中蕴着泪，仰头凄冷地望着那支银簪。
　　“他连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和一点光都要抹去，他该死，该死。”她偏过头，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泪，将银簪紧紧握在手中看向薛景迁和纪尚郁。
　　“那人找上我，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要他如我一般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你们知道吗？那时他惊恐地就像那夜的我一样，像一只被扼住了咽喉无力反抗的待宰羔羊。”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双手攥紧了罗裙裙摆，身子有些颤抖，“但那不够，我要他拿命来偿。”
　　一阵风吹得她裙摆翩飞，她似又平静了些，眼里多了几分柔情，“谢郎最爱我这一身装扮，他说他最想见我这般娉婷立廊下，等一归家人，我在这里了，可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她看着手中紧握的银簪，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凄凉，那股决绝的心意全然写在了脸上，“谢郎，我来了，玉娘来了。”
　　“姑娘，不要。”薛景迁大喊一声，手中的铜钱飞出，却已是来不及，那银簪早已没入柳氏胸口，两片染血的银杏叶晃动着，交缠着。
　　薛景迁与纪尚郁急急跑向廊下扶住她，可她的嘴角却溢出了暗黑的血，纪尚郁朝着薛景迁摇了摇头。
　　柳氏一心求死，早在银簪上淬了剧毒。
　　“公子，我……我还有一事相求。”柳氏拽住了薛景迁的外袍，“求……公子……将我与谢郎……葬……”
　　她已然说不完整话，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染上绯色罗裙，像是一朵晕开的暗色山茶。
　　她用尽全力攥住薛景迁的袖口，薛景迁点了点头，却见她眸色一点点暗沉，最后闭上了眼。
　　那阵风让庄子里的山茶花落了一地，也带走了柳氏。
　　***
　　庄子外，婆子跪在马车边，肆玖坐在马车上盯着她，凌白去周边探了探，除了这婆子没再发现其他什么人，这才放下心来。
　　薛景迁与纪尚郁从庄子里走出，肆玖一眼就瞧见了薛景迁外袍和袖口上的暗色血迹，他跳下马车，一把长剑就抵在了那婆子的颈边。
　　“无事，只是柳氏走了。”薛景迁挥了挥手，示意他将剑收起来。
　　“那娘子究底是个心烈的。”那婆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吴掌柜疯癫前，柳氏可与什么人见过面？”薛景迁问。
　　“柳姨娘向来不爱出宅院，不过那阵子倒是请过几回大夫，说是身子不爽，老爷还以为她害了喜，不过也是空欢喜一场。”
　　“后来二姨娘可也是请了这位大夫给吴掌柜医治？”薛景迁又问。
　　“正是，说来也巧，那天柳姨娘也身体不适，大夫临走还被请去瞧了瞧病。”那婆子想了想，“那时庄子里还以为邪祟是柳姨娘带来的。”
　　“你可知道是从哪里请的大夫？”薛景迁问。
　　“公子，这我当真不知。”那婆子说完看了纪尚郁一眼，见他脸色不耐烦起来，急忙说道， “不过，那日是我在屋外候着，那大夫走时袖口外翻，隐约瞧见他手臂上有个飞鹰刺青。”
　　“其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婆子伏在了地上，连连磕起头来，“请两位大老爷放过我吧，是我没眼见，瞧见了金贵的东西就想凑近瞧瞧。”
　　“爷，附近不曾有旁人。”凌白在纪尚郁耳边小声说道。
　　“可还有要问的？”纪尚郁望向薛景迁，见他摇了摇头，便示意凌白带走地上的婆子，“带去东宅。”
　　那婆子一下惊恐地嚎叫起来，“大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了，真的……”
　　凌白不等她再嚎叫，便麻利地将人从后颈敲晕捆了起来。
　　***
　　私盐案这潭深不见底的水究竟还暗藏着什么？
　　薛景迁思量着那婆子所说的飞鹰刺青，却一时没有头绪，他不禁揉了揉眉心。
　　今日本是要与吴达歧对一对怀里的暗账，可如今他也死了，真正的银钱去处便再难查证。
　　“慕秋，与我一道走走吧。”纪尚郁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拍了拍他的背，向着庄子外的一条小道走去。
　　“嗯。”薛景迁顺着前方望去，日薄西山，余晖下的景色别有一番致趣。
　　“在想私盐案？”纪尚郁问。
　　“嗯，吴达歧一死，这线索算是完全断了。我早该料想到，他这样的人是断不会不留后路地将通运钱庄交出去，该派人时刻盯着他的。”薛景迁说。
　　“慕秋。”纪尚郁停下脚步，握起了他的手，“吴达歧唯有一死。他入刑部假意告发我的那一刻，那人便早把他算作一颗弃子。既是弃子，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是他自作聪明，想在那人那里用只有他知道的暗账保下自己一命，却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人只想取他性命，永除后患。”纪尚郁看了看远方，又将目光收回。“何况，即便今日他侥幸活了下来，以后便当真能安稳度日了么？”
　　薛景迁采下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打着转，思量着纪尚郁说的话。
　　见他不答话，纪尚郁又接着说道：“他是用通运钱庄在皇帝那里换来了一条命，可这条命能用多久却由不得他。许他不死是今日之事，明日便也可是死期，皇帝断不会留下他这样的隐患。”
　　“所以，无论他交与不交通运钱庄，无论动手的是那人还是皇帝，他都必死无疑。”
　　薛景迁手里的狗尾巴草在缠绕间断成了两截，他沉了沉眼眸，被纪尚郁这一番话点醒了。
　　是啊，帝王之术，在于御人。自己用着这点让纪尚郁分权禁卫军，却在通运钱庄这件事情上看不透了。
　　纪尚郁从他手中抽出狗尾巴草，抚了抚他的掌心，将他的双手交叠握在掌中，“私盐一案本就错综复杂，查下周太尉已是不易，那人已是兵卒尽弃，元气大伤，莫要多想。真正的较量许在来日。”
　　薛景迁点了点头，鼻子嗅了嗅，微微皱起了眉，方才光顾着思量，忘记了外袍和袖口还染着血，此刻血腥味漫了上来。
　　纪尚郁笑了笑，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郊野之地，只能委屈少卿大人先穿我的了。”
　　薛景迁也不推脱，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接过便穿上，“那便多谢王爷了。”
　　“那今夜便穿着本王的外袍，定是另一番闺房之乐。”纪尚郁看着薛景迁穿上自己外袍的清俊模样，揽上他的腰摩挲着，在他耳边沉声说道。
　　“才得了禁卫军的分管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薛景迁推了推身边人，系上了腰带。
　　“那少卿大人也在盯着我？”纪尚郁又想打趣他。
　　“自然。”薛景迁拍开了他在自己腰间不停抚着的手，“所以还请王爷要安分些。”
　　说完他便向马车走去了，纪尚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一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