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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衙署旧事 十年前的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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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衙署门口当值的衙役正拄着戒棍眯着眼打盹,睁眼踉跄间就瞧见远远的有一人手中摇扇。
那扇在阳光下竟闪着丝丝缕缕的金光,这样的扇子在京都除了挂着闲职的那位还能有谁。
衙役心下一惊,踢了一脚旁边人,“祖宗来了,你拦着,我去报告。”他扔下抵在下颚的戒棍,就匆忙向内堂走去。
漕运衙署内堂两侧的条桌上堆满了文书,内堂中桌半人高的文书没过了桌后管粮同知李仁晋的脑袋。
“同知大人,同知大人,那位来了,那位来了。”衙役冲进内堂,就呼喊了起来。
“何事这样惊慌,哪位来了?”同知在桌后并不抬头,一心写着这一季漕运的呈上文书,
“哪位来了,也没有我这文书重要。”
衙役冲得太猛竟扑跪在地上急嚎起来,“金丝扇那位!”
同知正写到落款处,一听“金丝扇”三个字,一站而起,墨笔硬生生一顿,也顾不得文书上一团墨迹,惊惶地左右张望,“人呢?!”
“同知大人这是在寻本王?”纪尚郁站立在衙署门口,收起扇就向着内堂走去。
李仁晋急急绕过中桌,刚做挥袖拱手行礼的姿态,又觉得不妥,想越过桌前满地的文书,却被绊倒在地,也顾不得仪态,就跪拜在一堆散落的文书里,“管粮同知李仁晋拜见副总督大人。”
纪尚郁见李仁晋这般模样,便深知自己此前的作为让这群同僚至今难忘,瞧见自己就如惊弓之鸟一般。
***
那时河道衙门和漕运衙署正因为官盐运送被误的事情纠缠不清。
河道衙门推说是因为漕运安排不当,耽误了官盐运送,还误了当季漕粮的上收。
漕运衙署举证所经河道,淤塞不堪,行船困难,都是河道衙门尸位素餐。
两衙的总督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本以为皇帝总该斥责一方,却不想这事的结果是,下朝后在京都纨绔横行的纪小王爷接了旨,得了个漕运衙署副总督的美差,而漕运衙署的总督郑旬奇被外派巡察,即刻启程。
一时间,两衙谁都不知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纪尚郁心里明白,皇帝这招是一箭三雕。
漕运衙署的副总督向来是由御史大夫兼任,现正值两衙纷争,让自己这个风流成性、游手好闲的王爷上任,趟进这摊浑水里,是皇帝一次有意的试探。
两衙之内盘根错节,若自己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皇帝这么多年的疑心便得到了证实,若自己确实浪荡,胡搅蛮缠一番,两衙也都只好作罢,纷争不消而散。
最终是漕运衙署得了个犯浑无赖还开罪不得的副总督,得当祖宗供着,河道衙门碍于自己的身份,对漕运衙署是能避则避。
那日晌午纪尚郁接得圣旨,下午就去了漕运衙署“大干一场”,先是让同知们搬来十年内所有的文书要亲览亲批,了解漕运一概事宜,又让衙役们一个个都在衙门外的街面上和凌白过招。
同知们都是文人,哪里干过搬文书的事情,更何况是十年的文书。
从文书库到内堂,一趟又一趟,不得停歇,直到当日酉时,才堪堪搬完,个个累得倒在地上直喘气。
谁知纪尚郁当即又发话说这么多文书看不完,还是搬回去,气得一个同知当场就晕了过去。
衙役们不过是会些三脚猫功夫的武夫,平日在漕运衙署也没有打斗,自然是比不上师出名门的凌白,很快就一个个在街面上被打得找不着北。
时至戊时,纪尚郁站在衙署门口,同知们和衙役们都以为王爷这是折腾够了要打道回府,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料他又是金丝扇一挥,“河道衙门欺人太甚,本王当上这副总督,咽不下这口气,要替大家讨回公道。”随即喊上所有的同知和衙役,向着河道衙门进发。
那时京都已是深秋,昼夜温差极大,当夜河道衙门口寒风呼啸,众人瑟瑟发抖,纪尚郁却是大氅披着,手炉煨着。
不消一会儿功夫,好几个年纪大了的同知当场就倒了下去,回府休养了数天才回过元气回衙当值。
河道总督周政道当夜匆匆赶到,却是在衙门口向纪尚郁行了跪拜大礼后一直没被喊起,直到纪尚郁疲倦了打道回府也没说上一句话,第二日就告了假未上朝。
此后一连几日,纪尚郁在漕运衙署变着法折腾,说同知们是因为身体太弱才会倒下,让所有同知跟着凌白练武,又说衙役们一字不识,有辱漕运衙署在百姓眼里的威信,让所有衙役抄已过时效的文书,整个漕运衙署乱成一团。
等到戊时,整个衙署就一起向河道衙门进发,让下差了的河道总督跪在地上耗着。
漕运衙署的同知们哪里经得起这般练武,不消三日,就纷纷告了病假,只剩下衙役们艰难地拈着笔墨在内堂抄文书。
漕运衙署的日常事务通通停滞,在外巡察的总督郑旬奇听闻此事后大惊不已,向皇帝连发了两封密奏,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河道衙门的总督也吃不消纪尚郁一连几日的戏耍,往宫里递了折子参了纪尚郁,从古法纲纪说到皇室颜面,一通诉苦。皇帝对参上来的折子却是留中不发,表明了态度。
纪尚郁上任十日后,周政道和郑旬奇纷纷上书,直言官盐运送是自己失职,甘愿领受责罚。
皇帝这才唤了纪尚郁入宫,赏了几幅吴道子的真迹、一副广羊文犀棋具和白瑶玄玉棋,让他在漕运衙署的事情上不必如此认真,事事亲力亲为。
此后,纪尚郁再未踏进过漕运衙署的门,却让衙内众人至今仍是谈其色变,避之不及。
***
纪尚郁走进内堂,随手拿起一本文书翻了翻,走了几步,又拿起一本翻了翻,一路走到中桌前,手里已拿上了五六本,一下全甩在了中桌前的一堆文书上。
顷刻间,整堆文书轰然倒塌,将李仁晋的脑袋没入其中,“本王许久不来当值,同知们是都懈怠了,那日搬出的文书竟至今不曾入库。”
纪尚郁绕到中桌后坐下,捻了捻手指,吹了吹灰尘。
李仁晋被文书砸得彻底伏在了地上,头晕眼花。京都今年的春天格外暖些,可他现下却是冷汗直冒,浸透了内衫,一阵穿堂风过,竟是打起了冷颤。
稍稍定了定神,李仁晋抬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舌头在嘴里打着哆嗦,“回副总督大人,这一季次漕运繁忙,尚未有时日整理文书入库。”
纪尚郁“哦”了一声,就瞥见中桌上这一季漕运的呈上文书,仔细读了起来,整个内堂寂静一片,只剩下金丝扇叩击中桌的声响。
这每一声叩击都让堂下李仁晋的心上悬一分,这位祖宗不知又要怎么折腾,今日偏就是轮到自己值守内堂,真是时运不济,还不如领着衙差外出巡视,不过是费些脚力。
“李同知,有关今次漕粮上收的所有文书在哪里?”纪尚郁看着上呈文书上细列的漕粮数,皱了皱眉。
往年漕运虽有漕粮耗费,两百万石已是多数,今次漕粮上收竟足有粮耗两百七十万石之多。
若不是早前探子来报,京都私盐是假借粮耗之名经走漕运,如此数额的粮耗加在百姓身上必然又是一笔重赋。
“回禀副总督大人,中桌右侧即是。”李仁晋还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纪尚郁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同知大人何须如此惶恐,本王不过是想起还担着副总督的名头,循例来衙署看看。”
李仁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嘴上却附和着,“副总督说的是,说的是。”又要拱手行礼,双手却被金丝扇抬住,架在了半空中,一时不知眼前的祖宗是什么来意。
“本王说了,同知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是,是。”李仁晋放下双手,合握在腹前,等着纪尚郁再发话。
“同知大人可知道大理寺少卿薛景迁?”纪尚郁转身坐回中桌前,将桌上的文书推至两侧。
“下官略有耳闻。”李仁晋一时不明白这纪小王爷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只得含糊其词。
“那本王洗耳恭听。”
从纪尚郁的话中并不能听出喜恶,李仁晋捏了捏手指,再三思量,“这位公子年少得志,被圣上钦点为大理寺少卿,一到任便办下了许多大案要案,颇得圣心。”
李仁晋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纪尚郁,见他面无表情,便接着说:“薛少卿如今是朝中新贵,日后若是升任大理寺卿,常在御前行走,升任内阁要职指日可待。”
瞥见纪尚郁嘴角扬起的一丝笑意,李仁晋猛觉自己这回算是说对话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圣上若是当真青眼有加,再许了好亲事,让薛少卿成了皇亲国戚,那日后必是一桩人间美谈。”
“行了。”纪尚郁的金丝扇猛地敲上中桌,吓得李仁晋又伏跪在地上,“不想同知大人对这些事情倒是钻研极深。”
感受到纪小王爷言语中多出的几分怒气,李仁晋的脑袋不自觉地贴紧了地面,应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同知大人,若是薛少卿要来查本王,你当如何?”纪尚郁失了耐心,不想再与他废话。
李仁晋心里被这句话吓得发毛,“下官,下官,下官定当,定当让这位薛大人无从查起。”
“那同知大人是觉得本王真有问题?”
“这、这、下官明白,今次漕粮上收的所有文书皆在此,请少卿大人一一过目。”李仁晋想起纪尚郁之前的问话,像是明白了此次他来漕运衙署的意图。
纪尚郁将手里的文书随手扔在了右侧的一堆文书上,金丝扇重力一敲,“所有的文书一册不少。”
李仁晋来不及细看,更来不及细想,不停地点着头,嘴里念着“是,是”,他只想快快送走这位祖宗。
纪尚郁从他身边经过,又回身神色一凛,一把金丝扇“啪”地敲上李仁晋的肩头,“依本王之见,同知大人还是少钻研些人情世故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李仁晋额头浮上虚汗,喏喏地不住点头,“下官谨记,下官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