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36、金蝉 那是螳螂与

　　朝上近日为了何人掌管通运钱庄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自然是不肯让这样一份肥差从自己手里溜走，皇亲贵戚也拉拢了朝中大臣为自己说话，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大臣们则是频频上书，细数个中利害，想求一个万全之策。
　　趁着皇帝还没有下定论，薛景迁拜会了秦梓敬，与他深谈了几次，大抵论的都是通运钱庄掌权的各种利害。
　　他倒不是要搅进通运钱庄的事情里，而是想借着这潭浑水，谋求一次清查禁卫军的机会。
　　自上次他被当街刺杀后，纪尚郁虽是觉得猛虎营统领关镇虎大有嫌疑，几次三番想在禁卫军中安插人手探一探他的底，却发现整个禁卫军好似铁桶一般，关镇虎更是无法近身。
　　这日，薛景迁得知皇帝似有意将通运钱庄的掌权一分为二，三皇子、户部尚书两人分别掌管银钱的进与出，另外再由监察御史蔡恒净督考，账目每月呈皇帝过目，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翰林院的柳树沐在春风下，柳枝依依，行走在小道上的翰林学士们手中大都捧着成卷的典籍，苏钦昀修编国学典籍的事情已近尾声，也正因如此，皇帝更为频繁地召见他。
　　“景迁，你来啦。”苏钦昀正在为最后一稿题引，“来看看这典籍如何。”
　　“钦昀兄莫要开我的玩笑了，以前先生就总是夸你题引修稿言简意赅、一语中的。”薛景迁笑着站在了案几一侧。“钦昀兄，实不相瞒，今日来，我是有事相求。”
　　苏钦昀放下手中的笔，将他引到坐塌上，倒上了一盏茶，“景迁，你还是想查查禁卫军？禁卫军是圣上近卫，那关镇虎又是猛虎营统领，你也知若无确凿之证，轻易查不得。”
　　“钦昀兄，我明白，眼下便有个机会，只是要钦昀兄从旁助我。”薛景迁端起茶盏呡了一口。
　　“你且说说。”苏钦昀便也坐下。
　　“听说圣上有意让三皇子分掌通运钱庄，三皇子又统管禁卫军，如此近卫兵权与钱都在三皇子一人手中，圣上可会有疑虑？”
　　薛景迁断定皇帝之所以还未正式颁下诏书，就是因为即便是对三皇子，也存着十分疑心。若是宫内生了变故，便是天下易主的大事了。
　　“疑虑自然是有的。”苏钦昀想起前几日皇帝召见他，竟说起指鹿为马、烛影斧声的典故来，还与他论起仁寿宫变。
　　“可眼下再无其他皇子可与三皇子抗衡。大皇子生性怯懦，二皇子沉迷道法，五皇子身体羸弱，剩下的皇子着实年幼，实在都不是能担起禁卫兵权的人，更不消说要与三皇子分庭抗礼。”
　　“并非如此，钦昀兄。”薛景迁看了看窗外，手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郁”字，随即又将其抹去。
　　“你是说……”苏钦昀心下了然，“只是圣上当真会如此做吗？”
　　“会与不会，还请钦昀兄一试。”薛景迁起身朝着他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景迁，你这般为他，莫非是想……”苏钦昀一把扶住他，“还是你与他，早已是一体同心？”
　　苏钦昀与薛景迁同窗多年，早就看出他对纪尚郁有情，在他拒不入翰林，却要入大理寺时更是知晓他对纪尚郁情意之深。
　　“是，钦昀兄，我与他一体同心。”薛景迁认真地看着苏钦昀，“但此番我并不是要替他谋夺什么，而是想让私盐案真相大白，将幕后之人绳之于法。”
　　“既是如此，我自当帮你。他确实能与三皇子抗衡，也确实能解圣上的疑虑。”
　　纪尚郁分权禁卫军，单他被议过储这件事就足以让三皇子忌惮，且他如今并非皇子，而是王爷，如此一来，外戚分权近卫也会让朝上众臣如三皇子一般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而纪尚郁，只要皇帝不松口，王爷这重外戚身份便会是他回宫永远的阻碍，这样所有的决断权便又回到了皇帝手中。
　　这些薛景迁早便想过，只是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全然无关的人提起，皇帝才会觉得这是万全之策。
　　“那便拜托钦昀兄了。”薛景迁说。
　　“只是景迁，我还想问一句。你当真与他……”不等他说完，薛景迁便开了口，“是，钦昀兄，我与他从未离心，我想他也是如此。”
　　见薛景迁这样笃定，苏钦昀不再说什么，两人便商定要如何让皇帝在这件事情上想起纪尚郁来。
　　***
　　距薛景迁与苏钦昀深谈不过三日，三皇子要分管通运钱庄一事便传遍朝野，甚而有大臣当夜便往三皇子府上送去了歌姬舞妓，权当是贺喜了。
　　正当三皇子府上宾客满堂，朝上大臣想着法儿讨好这位炙手可热的储位人选时，一道圣旨在朝后下到纪王府。
　　“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小印子举着明黄的圣旨，喜形于色，挥手撇开跟来的小太监，将圣旨递给了纪尚郁，“王爷，您可算是近了一步，是好事，好事啊。”
　　纪尚郁明白小印子在说回宫的事情，笑了笑，展开圣旨，“印公公，本王领受的是皇恩，不敢另做他想，办好皇差，就是本王全部的心思。”
　　“是，王爷说的是。奴才多嘴，多嘴。”小印子只当纪尚郁是不想说出来，脸上还是堆满了笑意。
　　“除了屋外头的这些赏赐，还有一物圣上吩咐奴才要亲手交与王爷您。”小印子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锦袋递给了纪尚郁，“请王爷在奴才走后拆开。”
　　纪尚郁接过锦袋，在手里颠了颠，竟是有些分量，便放在了一侧，“多谢印公公。管家，好生送印公公出府。”
　　小印子走出内院，纪尚郁才从院中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锦袋，眯起了眼。
　　皇帝向来很少这样行事，不过是让自己督管禁卫军，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赏赐，还让小印子单独给自己一个锦袋。方才看他拿出锦袋的神情，必然也不知其中为何物。
　　皇帝此番的举动着实怪异了些，纪尚郁一时有些想不通，可当他将锦袋中的物件倒出，霎时便全明白了。
　　***
　　皇帝赏赐的东西在廊下堆满了，纪尚郁不用去看也知道，无非是些金银珠宝，玉器名画，这些都不重要，眼前这个黄灿灿的小物件才是皇帝真正要给自己的。
　　“纪哥。”宁聿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你可真是好运气，大理寺一遭受了委屈，皇帝对你又赏东西，又赏权的。”
　　他瞧见桌上摆着的蜜饯，随手拿起一颗扔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来时可听说了，三皇子得了通运钱庄正高兴着呢，歌姬舞妓左拥右抱的，猛然知道你要与他一道管禁卫军，一下子脸都黑了，拉得可长了，简直是跟我府上那只养着玩的黑驴一样。”
　　纪尚郁却是不与他搭话，盯着眼前的物件出神。
　　“纪哥，瞧什么呢？这样入神。”宁聿绕到纪尚郁眼前，拿起那个小巧的物件，“好精巧的金蝉啊！纪哥，你得了这样的好物件，也不叫上我鉴赏一番。”
　　那只金蝉触足分明，纹理细腻，镂空的蝉翼又薄又透，光下能在蝉身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却又能透过它清晰地瞧见内在纹理。
　　单是这对蝉翼就叫宁聿赞叹不已，在光下不停地转动赏玩着。
　　“嗯，皇帝赏的。”纪尚郁端起茶盏，朝着桌上的锦袋努了努嘴，“外头的赏赐你都瞧见了，这只金蝉可是皇帝包在锦袋里特意叫印公公单独给我的，自然是金贵的很呢。”
　　他话音刚落，宁聿便一下收住了笑意，蹙了蹙眉，将金蝉放在了桌上，“纪哥，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么？”纪尚郁撇了撇茶盖，却又将茶盏放下，“金自然贵重，可蝉却无足轻重，这是皇帝在敲打我，在告诫我，纵然让我分管禁卫军，与三皇子分权，也要安分守己，也要我有自知之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是螳螂与黄雀之间的较量，蝉始终是猎物，是一只身不由己，别无选择的猎物。”
　　纪尚郁起身望向廊下那些清点完的赏赐，低垂下眼眸。
　　“皇帝这是要我看清自己的身份，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如这金蝉，生死予夺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今日他可抬举我与三皇子分权，明日亦可让我在皇权下生不如死。”
　　“这样精巧的物件，用意却暗藏杀机，真是晦气，不要也罢。”宁聿说着就要将金蝉装进锦袋扔进廊下敞开的箱子里。
　　“不可，这物件非但不能扔，我还要时常佩戴。”纪尚郁一下拦住他，拿过锦袋，放在了桌上，“皇帝要做戏，我便陪他做足了戏。你可想过他为何要赏下这些，却又独独将这只金蝉拿出来装进锦袋里？”
　　“纪哥，你是说除了圣上与你我，再无他人知晓锦袋中为何物？”宁聿想到这里不禁后背发凉。
　　“确实。这便是皇帝的高明之处。”纪尚郁捏住那只金蝉的薄翼，在光下晃了晃，“今日这番阵势，你觉得有心之人会作何感想？”
　　“会以为皇帝动了旁的心思。”宁聿皱起了眉，皇帝这是在戳他纪哥的痛处。
　　一个十年前被议过储，差点就成为东宫之主的皇子，以外戚王爷的身份与如今风头一时无两的储位人选一道分管禁卫军，这就是叫旁人以为他动了接纪尚郁回宫的念头。
　　“不错，既是无旁人知晓这是何物，以今日之赏赐，便会以为这是皇帝对我许下的诺。”纪尚郁将那只金蝉又扔回锦袋中，“只是你我皆知，他万没有这样的心思。”
　　“皇帝这一招当真是一石三鸟，压下了三皇子风头，让朝臣猜不透他的心思，又让纪哥你受了敲打，着实是高明。”宁聿说到这里，对皇帝老儿的计谋竟是有些佩服起来。
　　纪尚郁不由笑了起来，“可皇帝并非那只黄雀。”他看着宁聿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一脸赞许地说了出来，“这可是慕秋的计谋。”
　　“少卿大人何出此计？”
　　“自然是为了让我去禁卫军营安插上自己的人手。”纪尚郁起身望了望窗外，拍了拍宁聿的肩，“如何，这计谋妙是不妙？”
　　“自然妙，如今纪哥是有了少卿大人这个入幕之宾，自然不再要旁人出谋划策了。我啊，还是回去好好念书考学吧。”宁聿说着起身就要走，却被纪尚郁抓住了手腕。
　　“一直找不到你的人，几日都没能与你切磋，择日不如撞日，便就今日吧。”纪尚郁拉着他就往外走去，“走，去练武场。”
　　宁聿倒也没有多想些什么，只想着好些天没有松动松动筋骨了，便跟上纪尚郁就往练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