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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妩梦(二) 可我已经陷 ...

  •   沈既泽在纪王府门口来回踱步,他在大理寺一接到消息就去了薛景迁府上,谁知敲了一阵门无人应答,正要走恰好碰上回府的肆玖,这才来了纪王府。
      “既泽,这里。”薛景迁从王府后院绕到前门,远远隔着一条街朝着沈既泽招了招手,“出了什么事?”
      沈既泽四下望了望,“景迁兄,是花间楼出事了,妩梦她……她死了。”
      薛景迁心下一惊,“什么时辰的事情?”
      三顺驾着马车过来,他示意沈既泽一起上了马车,“就在半刻之前,已经安排大理寺的差役去了,我来的时候正碰上肆玖,他当即便也去了。”
      “三顺,赶快些。”薛景迁朝着帘子外说道。
      三人赶到花间楼时,大理寺差役已将花间楼围了起来,当夜在楼内寻欢作乐的人都归拢在了楼下。
      “少卿大人,您可来了,您要为我这老婆子做主啊。”是花间楼里的管事婆,她一见到薛景迁就不顾差役阻拦,急急朝他挥着帕子。
      薛景迁瞥了一眼她手上那只与差役刀鞘撞得叮当作响的翠玉镯,便越过她去,对着一旁引路的差役说:“前面带路。”
      ***
      妩梦并没有死在平素迎客的房里,而是在那日与薛景迁会面的雅间。
      雅间内的布置一如之前,一把古筝摆在案几上,一把琵琶挂在了墙上,只是现在这里全无半点幽香,而是充斥着血腥味。
      妩梦身着素雅的衣衫,挽着寻常女子的发髻,发髻上只缀着几朵兰花,不见珠翠,亦不施粉黛,手里紧握着一支桃木簪,伏倒在妆台上。
      她还是回到了这里,成为了她最想成为的模样。
      若不是她浸在水中的手腕上一道血痕尤为醒目,只教人以为她是熟睡了。
      “公子。”肆玖见到薛景迁,眼里的泪还是没有忍住,他偏过头去,抹了一把脸,“仵作说,妩梦是自尽的。”
      来的路上,薛景迁想过很多种可能,妩梦是因为私盐案帮了他,被幕后之人所杀,是因为与花间楼的恩客起了冲突被失手所杀,甚至会是因为花间楼的姑娘对她心生妒意起了杀心,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自尽。
      “现场可有黄色粉末的痕迹?”薛景迁怀疑妩梦是中了幻情香。
      “没有。”肆玖看着倒在妆台上的妩梦,“我一来便将这里勘察过,连她另一间屋子也去过了,并未见到黄色粉末。”
      “公子你是怀疑……”肆玖自然也不相信妩梦会在这个时候自尽,她才见过景时,怎么会忍心再次弃他而去。
      “可现下并无确凿证据。”薛景迁站在案几旁,拨弄了两下古筝的弦。
      “景迁兄,有位花间楼的姑娘说一定要见您。”沈既泽引着一位身穿绸缎的姑娘进了雅间。
      来人朝着薛景迁俯身行礼,“小女子澜鸢见过少卿大人。”
      澜鸢?就是那个坊间传闻引得纪尚郁在花间楼和周太尉的儿子大打出手的姑娘,看起来确实与这楼内的女子不同。
      薛景迁几不可察地上下打量着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尺素,齿如含贝,气质清雅,仪态得体,当得上一句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美人在前,也难怪纪尚郁会不惜为了她打断周太尉儿子一条腿。
      “姑娘请起。”薛景迁示意她起身。
      “少卿大人,妩梦有一物托我交给您。”澜鸢说着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包袱递给了薛景迁,“她今日上午交给我,要我明日送去大人府上,可谁知今夜她就……”
      薛景迁接过包袱,递给了肆玖,“姑娘,妩梦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澜鸢思忖片刻,“近日她总是挑灯缝衣,这几天熬得更晚了,我今早见她时,她神色困倦,两眼无神,想必是在灯下熬了一夜。”
      “说起来,好似就是那人来找过她之后,她便一直忧心忡忡的,好几次我同她说话,她却是在愣神。有一回还差点得罪了楼里的恩客,被冯妈妈又是一顿数落。”
      “公子,你看。”肆玖打开包袱,发现全是景时身量的衣服,三套常服,两套便服。
      一张宣纸随着他的翻动掉落在了地上。
      薛景迁捡起宣纸,纸上赫然写着两句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诗后画着一只在窠臼中嗷嗷待哺的幼鸟。
      他心中顿然有了猜测,“肆玖,你可认得妩梦的字迹?”肆玖接过宣纸,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并不是妩梦所写。
      “澜鸢姑娘,你可还记得是什么人来过之后,妩梦变得忧心忡忡起来?”薛景迁问。
      “那人我从未在楼里见过,说来也是奇怪,原本那日妩梦是不迎客的,却在那人来找她时,迎他进了屋。”
      听到澜鸢这样说,薛景迁更是确认了他心中所想,那两句意表慈母之爱的诗成了妩梦的催命符。
      要临行的不是游子,而是妩梦,否则景时就不只是迟归了。
      妩梦用她的命换来了景时的平安无事。
      那只嗷嗷待哺的幼鸟再也不会等来回巢的母亲了。
      ***
      走出花间楼,薛景迁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华丽岿然的楼宇,灯火通明,欢歌笑语、嬉戏打闹之声不断从中传出。
      妩梦的死好像只是让这里寂静了片刻,那些迎来送往的人很快就会淡忘掉一切。
      这个在楼里死去的姑娘会变成恩客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训诫姑娘的事例,最后淹没在口口相传的新鲜事中。
      “公子,上马车回府吧。”三顺驾着马车停在了他的身边。
      薛景迁却是挥了挥手,“不了,我想走走。”妩梦的死让他心里充满了愧疚感和无力感。
      妩梦本可以不牵扯其中,是他请她助他,是他带景时见她,亲手为她画下了那道催命符。
      他痛恨私盐案后那些视人为棋子,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可如今,他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不知道个中危险,那群人连他都会当街刺杀,可他却还是心存侥幸,以为妩梦只是对钱庄掌柜下了药,应当是无事的,完全低估了那群人斩草除根、弃卒保车的决心。
      他好似陷入了追击与猎杀的陷阱中,但凡寻得一丝线索,那线索便会被迅速抹去。
      他与幕后之人在局中对弈,每一颗棋子都是鲜活的人命。
      这一局他已然是输了。
      ***
      “王……”三顺跟在薛景迁身后进了府,远远瞧见纪尚郁站在院内,那一声“王爷”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凌白一把捂住了嘴,带着往府门外走去。
      薛景迁心神恍惚,低头看着满地月光向前走去,却是迎面撞上了纪尚郁温暖的胸膛。
      他将他一下圈在怀中,“少卿大人走路不看路么?撞了我,我可是要赖上你的。哎哟,我被撞得心口疼。”
      纪尚郁本是想要逗一逗他,可怀里人却一时没有动静,他猛地觉察出不对,抬起薛景迁抵在自己胸口的脸,却见他眉眼微蹙,两眼微红,眼中满是自责与内疚。
      “我错了吗?”他忍了一路的情绪在对上纪尚郁眼眸的那一瞬间,一下涌了出来。
      不等纪尚郁回答,他又喃喃道,“是我错了,是我让她无辜受牵累,枉送性命,是我错了。”
      纪尚郁看着眼前人微红的双眼,一阵揪心。他得知是妩梦死了便赶了过来,他知道他会责难于自己,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
      他抚过他的眉,轻声说:“慕秋,你没错,错的是那群丧心病狂的人。”
      “可,我明知他们丧心病狂,却还是将妩梦推到了他们面前,是我……”
      纪尚郁揽着他的脖颈,低头吻上他的唇,“不是你,是我,是因为我。”
      这不光是在警告薛景迁查案要懂得见好就收,更是在警告纪尚郁,如今局中赌注是他的性命,有朝一日也能是薛景迁的性命。
      “小时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了。”
      “你将景时教得很好。”纪尚郁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先别站着了,我让管家送了吃食过来,晚膳你并未用多少,边吃边说吧。私盐案需要从长计议,只有查出幕后之人才能让妩梦不是枉死。”
      ***
      五月的夜已不再寒凉,纪尚郁吩咐管家将带来的吃食都摆在了院里海棠树下的石桌上。
      清亮的月光透过树枝洒在了一桌的菜肴上,薛景迁却是站在一旁愣神。
      “慕秋,坐吧。”他任由纪尚郁揽着走到石桌旁坐下。
      纪尚郁见他神思缥缈,替他倒上一杯青梅酒,先开了口,“慕秋,私盐案至此疑点重重,周太尉死了,妩梦也死了,那钱庄掌柜现在如何了?”
      “得了消息就让三顺带人去看了,吴达歧在京郊的庄子里活得好好的。”犯案之人倒是逍遥快活,无辜之人却受累枉死,这是哪门子公理与正义,薛景迁将杯里的青梅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似要荡尽心中的不甘与愤懑。
      “慕秋。”纪尚郁看着他连喝三杯,一下握住了他抓着酒壶的手,定定地看着他,“也许私盐案会就此了结,可这一局还没有结束,输赢尚未可知。”
      “可我已经陷入了猎杀中,连自己都成了侥幸存活的猎物,这里、这里……”薛景迁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就是猎物的标记。”
      他一把甩开纪尚郁的手,站起身来,不顾他的阻拦,拿起酒壶就仰头灌着酒,“公理,正义,真是可笑,我从未想过连大理寺都会成为权贵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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