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31、妩梦（一） “我觊觎你

　　马车上，薛景迁看着几乎是与自己贴在一起的纪尚郁，往一边缩了缩，靠在了角落里，谁知纪尚郁也随着他往一边挪了挪，将他整个人锁在了角落里。
　　“王爷，这马车虽是小了些，比不得王府的那般大，可坐两个人还是有余处的，王爷实在不必与我挤在一起。”
　　纪尚郁贴近的呼吸声让薛景迁耳边燥热起来，他将他向外推了推。
　　“慕秋，让我靠一靠，今日皇帝召我去，问了许多。”纪尚郁却更是紧贴着嗅了嗅身边人的发丝，“我心里实在是害怕得紧。”
　　“平日里威风凛凛、招摇过市的纪王爷也会害怕？”薛景迁心里知道他不至于害怕那般，可想起皇宫那日他落寞的背影，却也没有再推开他，“皇帝都说什么了？”
　　“说了许多，用周知恒敲打我，让我不要觊觎那些不属于我的，可我偏要。”见他没有推开自己，纪尚郁便得寸进尺起来，索性将身边缩在角落里的人抱在了自己怀里。
　　“觊觎什么？”薛景迁想起那块墨色令牌，想起他埋在各处的暗桩。
　　“你啊。”纪尚郁将脸埋进怀里人的颈窝，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我觊觎你很久了，少卿大人。”
　　薛景迁心里已是波澜起伏，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若皇帝当真借周知恒敲打你，那便还是起了疑心，该有万全之策应对才是。”
　　“是，是，少卿大人说的是。”纪尚郁撩开他耳边的发丝，缠绕上指尖玩弄起来，“所以我在朝上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皇帝该是相信的。”
　　“皇帝还说想将禁卫军交由我督管。”薛景迁的发丝绕在他的指尖，戳进他的手心里，挑弄地他手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那你又是如何说的？”薛景迁听得却是心下一惊，回头看着纪尚郁。
　　皇帝这是一步步在试探，他若回答得稍有差池，就会让皇帝疑心抖生，再徒然生出祸端。
　　“我自然是要推拒的。”纪尚郁抚了抚薛景迁的背，示意他安心。
　　“我说我自知品性顽劣，难堪大任，皇帝便也没再说什么，还让我要自我约束，多加历练。其实谁不知道他就是想把我养成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呢。”
　　纪尚郁这话说得好似云淡风轻，薛景迁心里却满是心疼。
　　他的阿郁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曾立于朝堂之上，对天下之事侃侃而谈，甚至差点入主东宫，而今却要说自己品性顽劣，难堪大任，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看着纪尚郁，脱口而出“我知你不是。”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最后却都变成了那一句“我知你不是。”
　　不论外界如何传言，也不论纪尚郁的行径如何荒诞不羁，他都知道，他的阿郁一如十年前一样，是那个站在城墙上俯瞰京都会说出“盛世如斯，济世经邦方为大丈夫所为。”的人。
　　***
　　“吁——”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纪王府后院。不等薛景迁起身，纪尚郁就掀开帘子一跃而下，站在马车旁就要抱他下来，手都揽上了，却听见一声“王爷。”从身后传来。
　　景时顾不得手上还抓着的银鲫，见到纪尚郁下了马车，就朝马车跑去，“我家公子呢？”
　　“小时，你家公子在这儿呢。”听见景时的声音，薛景迁却是向后一退，从马车另一侧一跃而下，纪尚郁只得缩回了手，背在身后。
　　“公子，你看。”景时将手里的银鲫悬在空中，“王爷府上养了一荷塘的银鲫。”
　　薛景迁看了纪尚郁一眼，他摸了摸景时的头，笑着说，“快放回去吧。”
　　“顺哥好不容易才钓上来，要做晚膳的。”
　　景时还想说什么，站在马车旁的肆玖却是上前拿过了他手上的银鲫，“王爷，公子，我带小时去厨房。”说着推着景时转了个身，就往厨房走去。
　　“诶诶，师父，等等，我还没和公子说完话。”景时使劲转头看向薛景迁，却被肆玖抓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你让肆玖教景时武功？”纪尚郁看着离开的两人说。
　　薛景迁“嗯”了一声，“王爷既是答应了小时，总也要兑现的。”
　　“慕秋，想不到你竟这样事事替我周全。”
　　“王爷多虑了，只是小时喜欢。”
　　说完，薛景迁抬腿就往前院去了，纪尚郁看着他离开的样子，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便快快跟了上去。
　　***
　　还未入夜，王府西院就早早亮起了烛火。
　　“都端稳了，走快些，这些菜都是王爷特地吩咐做的。”
　　“你，去跟厨房说，桂花糖糕晚些做，端上来得是温热软糯的。”
　　“哎呀，都说了，要王爷亲酿的青梅酒，这酒不行，快换了去。”
　　“还有茶，换最新的敬亭绿雪来。”
　　纪王府已经许久没有在晚膳上这样紧张精细了，李管家看着摆上来的膳食，思量再三，还是将那道烧鱼和爽口的黄瓜丝放在了最前面。
　　***
　　入夜，王府西院连廊两侧的红灯笼映得院里那一树海棠花愈发绯红。
　　李管家原本带着几个侍膳的婢女候在西院的屋内，却被纪尚郁屏退至院里候着。
　　西院那间屋里只剩下纪尚郁和薛景迁两人。
　　纪尚郁夹起一筷子烧鱼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用筷子仔细挑出了刺，又用勺子浇上些汤汁，推到了薛景迁面前，“慕秋，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薛景迁看着眼前碟子里沾满酱色汤汁的鱼肉，“嗯”了一声，夹起一块在嘴里吃着。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嘴唇沾上了酱色汤汁，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纪尚郁盯着他，喉结不由滚了滚，“味道如何？”
　　“尝尝便知道了。”薛景迁将烧鱼往纪尚郁面前推了推。
　　纪尚郁却是将烧鱼又推回他面前，单手托腮撑在桌上，伸手拂过他的唇，抹去他唇上的酱汁尝了尝，似是有些玩味地说，“嗯，尝了，味道很不错。”
　　“王爷要一直这样盯着我吗？”薛景迁对着纪尚郁闪烁的眼眸放下了筷子。
　　“慕秋，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天，脸上的伤怎么还没好。”纪尚郁抚上他的脸颊，轻摸着伤处，“还疼吗？”
　　“疼。”薛景迁抓住了他的手，“所以请王爷以后做事都要三思而行，我与王爷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京都从今以后必将风雨不断，我不想无辜飘零风雨中，在京都无栖身之处。”
　　“慕秋，有我在，必不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纪尚郁明白，经过私盐案，薛景迁不再躲着自己，已然选择了与自己一起面对将来的风雨与暗流。
　　“王爷。”外面传来凌白的声音，“早前您从珠宝铺子要的纹样过来了。”
　　“送进来。”
　　纪尚郁展开手里的纸，瞧过一遍递给了薛景迁，“今日皇帝召我去，还问了一件事。”
　　薛景迁看着纸上的消息——皇帝频频召见户部尚书商议通运钱庄掌管之事，沉下了眼眸，“要将通运钱庄也交由你管么？”
　　“不，是要过问我的婚事。”纪尚郁倒上一杯青梅酒，轻呡了一口。
　　“皇帝要将户部尚书裴俭的女儿许配给我，现在看来不过还是在试探，试探我是否要攀上他的肱骨大臣，是否有心要谋夺他的江山。”
　　“那你是如何说的？”薛景迁看了一眼纪尚郁，将手里的纸借着烛火燃起。
　　“我说，有一人，我心悦他久矣，此生亦非他不娶。”纪尚郁握住了薛景迁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只是尚且不知道他的心意，不知该如何是好。慕秋，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烛火映着纪尚郁的眼眸，他眸光闪烁，深情款款，像是要将满腔情思一一说尽。
　　薛景迁纤长的手指抓皱了外袍，他端起桌上的青梅酒，一饮而尽，心里升腾起的那阵躁动和翻涌的欲望不仅没有被压下，他反而觉得周身都热了起来。
　　“慕秋，今夜别走了，留下来，好不好。”纪尚郁看着他脸上酒后的红晕和红起的耳根，一点点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不行。”薛景迁猛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不行。”
　　“为什么不行？”纪尚郁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放过他，他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将他圈在怀里，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嗅着他的气息，“我让管家烧了热水。”
　　此刻，薛景迁的内心早已翻涌出一片火海，那株妖艳的情欲之花在纵情地摇曳，在高声地呐喊，答应他，答应他，与他耳鬓厮磨，与他缱绻在一处，与他一起化作云雾，升腾到空中去。
　　“我……”薛景迁的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躁动。
　　“公子。”是三顺的声音，“沈既泽沈大人来找您。”
　　薛景迁似惊醒般推开纪尚郁，呼出一口气，理了理外袍，“我还有事。”
　　他正要开门，却又回头说道：“既泽找我，必然是大理寺出了大案，我、我得去看看。”说完便开了门。
　　“王爷，这……这……”李管家匆匆走进来，看着纪尚郁一脸愠色，“门口拦了好一阵，却是没拦住。”
　　“王爷，您要的热、热水……热水烧好了……”李管家又说。
　　“要什么热水，去备凉水来。”纪尚郁看着薛景迁走出西院的背影，方才靠近时他的心跳那么快，他与自己一样情动，差一点就要留住他了，偏又出了什么大案。
　　李管家喏喏地走了出去，心里却是暗想：啧，王爷究竟是年轻，血气方刚的。想必方才与少卿大人正是紧要关头，以后说什么也得拦住三顺那个没眼见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