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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私盐案再起(七) 普天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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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皇帝脸色凝重,众大臣见状有本要奏也都心照不宣地按下不表,于是朝会很快就结束了。
薛景迁与户部尚书裴俭一同走出大殿时,小印子候在殿外拦住了两人,一脸堆笑,“两位大人留步。裴大人,圣上召您去文德殿。薛大人,还请您将圣上要见的人也带到文德殿去。”
皇帝在见钱庄掌柜之前要先见裴俭,薛景迁猛地明白了皇帝为何要亲自审问钱庄掌柜。
还是为了通运钱庄!
薛景迁看了一眼跟着小印子往文德殿走去的裴俭,皇帝或许早就交代了户部,而户部也早就做好了接手的准备。
他缓步走出英武门,思量着该如何让吴达歧明白个中关窍,免得他触怒皇帝,为此赔上了性命。
“少卿大人。”
薛景迁猛地抬头,对上宁聿一脸的笑。他将他拉到墙边,四下左右看了看,“少卿大人,是纪哥让我来的,他说在牢里待不下去了,要我来助他一臂之力。”
薛景迁还没有说什么,只见宁聿清了清嗓子,后退几步就破口大骂起来,“薛景迁,你个道貌岸然的穷酸文人,为什么还不放我纪哥出来?”
他这回学聪明了,身边还带了一个小厮,回头小声对着小厮说,“刚才怎么教你的?快拉着点我,拉着点我。”
小厮一把拉住宁聿,嚎叫起来,“世子,世子,不行啊,回去王妃知道了您该受罚了。”
宁聿作势更加猛地往前冲,朝着薛景迁隔空拳打脚踢。
“案子都查清了,还不放人,你就是公报私仇。趁着我纪哥在牢里,就使劲折磨他。”
“你查案就是无常二爷卖布——鬼扯。”
“世子,世子,您别骂了,别骂了。”小厮见有些拉不住,又转身拦在了薛景迁前面。
“为了害我纪哥,就是一张纸画三个鼻子——脸也不要了。”
“你就是八仙桌上摆夜壶——不是个家伙。”
两人就这样一唱一和,在薛景迁面前演上了。
薛景迁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宁聿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他还很是得意地看着他,他宁愿他上来就给他一拳,也不想再听他这样说下去。
“哎呀呀,宁世子,您怎么又……”还是李仁简听着动静快走了两步拉过了薛景迁,“宁世子,莫要喧哗了,引得圣上动怒就不好了。”
“薛大人,快走,我看着宁世子八成是要再打你一顿,快走快走。”李仁简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催着薛景迁就往宫门外跑去。
“薛大人啊,不是老夫说你,在宁世子这样的混世祖面前,走为上计啊,幸亏跑得快。”李仁简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看着一旁平静的薛景迁,又自言自语,“到底是年轻,就是不一样。”
“薛某多谢李大人。”薛景迁朝着李仁简行礼。
“我也是见不得你被这样欺负。”李仁简拍了拍薛景迁的肩,笑了笑,“要知道,当初我可是有意将小女许配给你的,不过嘛,有个混小子捷足先登了,不然就是一家人了。”
“景迁多谢李大人抬爱。”李仁简算起来也是太傅的学生,在自己刚进大理寺的时候对自己多有提点,也曾三番两次地提到家里的女儿,只是都被薛景迁找着由头给拒绝了。
***
三顺见薛景迁从宫门口出来,回身掀开帘子,“吴掌柜,醒醒,我家大人下朝了。”
吴达歧猛然惊醒,薛景迁朝帘子里望去,只见他眼下一片乌青,“吴掌柜,圣上要见你,跟我来吧。”
吴达歧被三顺扶着下了马车,脚下却有些趔趄,“薛大人,周太尉他、他、当真坠楼自尽了吗?”
“是,今早我已勘验过现场。”为了让他放心,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肩,“确实是周太尉。”
吴达歧似是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他拽上薛景迁的袖子,“薛大人,那圣上为何还要见我?”
“吴掌柜应该听说过破财免灾。”薛景迁并不想点破皇帝早就觉得通运钱庄尾大不掉这件事。
“对了,户部尚书也在。”要是这个吴达歧在生意场上真是个聪明人,应该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了。
“破财免灾,破财免灾,户部……”吴达歧一路低头念叨着,跟在薛景迁身后进了宫。
***
将吴达歧送进文德殿后,薛景迁就站在外面候着,他转身望向宣仪门思索着私盐案,却是瞧见了太后身边的桂嬷嬷带着几个宫俾,拎着食盒往文德殿来了。
同在文德殿外候着的小印子自然是眼尖,一下也瞧见了,远远地就迎了上去,脸上笑盈盈,“哟,桂嬷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受累,您受累。”
“太后差我来给圣上送点心。”桂嬷嬷挥了挥手,身后的宫俾将食盒提起。
“还不快着些。”小印子朝着文德殿门口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太监就一路小跑接下了食盒。
“太后说许久没有与圣上一起用午膳了,特意着人备下了圣上爱吃的酥鸭和四锦团子,还请公公告知圣上。”桂嬷嬷将来意说明,小印子应下便送走了她。
“今日是个什么黄道吉日么?”小印子自言自语,“怡贵人、云妃娘娘和太后怎么偏都挑在今日来请圣上用膳?”
薛景迁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下思量,怡贵人是周太尉的嫡女,周太尉出了那样的事情,自然是要探听圣意的。
今日宁聿在大肆骂过自己后又去了太后宫里,太后请皇帝用膳,大约是要放纪尚郁出大理寺。
那么云妃呢?云妃又是为何?薛景迁盯着文德殿的牌匾,只觉得廊外的光照得文德二字模糊起来。
***
大约又过了一刻,吴达歧从文德殿里走了出来,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晃,两侧额旁挂着汗珠,他边走边不停地用袖子抹着额头。
引他出来的小印子见到薛景迁先开了口,“少卿大人,劳您久候了,圣上与裴尚书还有事商议,请您先回去。这位也劳烦您送一趟。”
听到这话,薛景迁立刻就明白通运钱庄以后不再是普通商号了,而是与国库连着的皇字一号钱庄。
他看了一眼跟在小印子身后的吴达歧,说了一声“多谢印公公。”便带着人往宫门口走去。
走了一路,吴达歧都默不作声,只跟在薛景迁身后失魂落魄地走着。
“吴掌柜,吴掌柜。”薛景迁连喊了他两声,却也没见他应答,喊到第三声,吴达歧才如梦初醒一般应了一声。
“诶,诶,薛大人。”吴达歧深重地长叹一声,“草民多谢薛大人提点。”
“薛大人。”吴达歧抬手抹了一把脸,颓然地看着薛景迁,似是自嘲一般说,“我的命可真值钱,在圣上那里,值的可是整个通运钱庄。”
“可通运钱庄也是我的命啊。”他竟小声哭嚎起来。
薛景迁查过吴达歧,他是白手起家,起初不过是在白山黑水间做押镖生意,后来发现多押运白银,就创下了通运钱庄,过了两年又创下通运典当。
他拍了拍他的肩,“活着比什么都强,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吴达歧又是长叹一口气,“一把老骨头了,再也禁不住这般折腾了。回去把京都的宅子卖了,就带着一家老小去京郊的庄子里好好活下去。”
“嗯。”薛景迁点了点头,便送他上了马车,让三顺护送他回去。
他自己则上了肆玖驾来的马车往大理寺去,他靠在马车壁上揉了揉眉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对吴达歧来说通运钱庄是苦心创下的家业,是奔波半辈子谋来的富贵,可在皇权之下,区区一个钱庄又算得了什么呢?
思量至此,薛景迁不禁想起纪尚郁来,十年前他的阿郁也是皇权下的牺牲品,如今又是各方权势博弈中的棋子,皇帝猜忌他,前朝后宫谋算他。
他心里不禁一阵心疼,以后,他有他了,他会成为为他挡去所有谋算的盾牌,护他周全。
***
大理寺里的桃花已经开得正盛,远远望过去一片粉红,煞是好看,寺内一如往常一样,进进出出的人都行色匆匆。
薛景迁下了马车本是迫切地想要见纪尚郁,可当他站到大理寺监牢外,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算了算时辰,放纪尚郁出来的圣旨应该很快就会到,便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往理事阁走去。
他刚走进理事阁坐下翻阅私盐案的卷宗,沈既泽就一脸喜色大步走了进来,遣退了他屋内整理其他案卷的差役。
“景迁兄,你瞧这是什么?”他将一叠宣纸和一个信笺放在了薛景迁案前。
薛景迁翻了翻那叠宣纸,又打开信笺看了看,不等他说话,沈既泽又说;“我按你说的去周太尉府里看了看,还果真就有遗书。”
他端起自己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景迁兄,你是怎么知道肯定有遗书的?”
“做局之人心思精巧,既要做戏,自然会做全套,好让我们快快结案。”薛景迁将手里那封周太尉的遗书与那叠宣纸仔细做着比对。
“景迁兄,你这是在比对笔迹?”沈既泽放下手里的茶盏,拿起一张宣纸看了看,“这能看出不同?”
“自然是能的,每个人落笔的轻重、走字的缓急、整字的架构甚至是偏旁部首的大小和位置,都会因为长久的习惯而有所不同。”
“仿字迹者虽能仿得八九不离十,更有甚者能通过积年累月的模仿练习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做到形似神似,但却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带入自己的习惯。”
薛景迁将那叠宣纸和那张遗书一并卷起,“我就认识一位笔墨大家,他定然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他说的正是他的同门——苏钦昀。
旁人都知苏钦昀一手丹青墨画了得,当年一幅《牧童晚归图》一经现世,就引得无数富商高价争夺,更有不少权贵竞相登门拜访。
不过,少有人知的是,他在笔墨上的造诣也不输墨画,甚至更高一筹,那一手仿字放眼京都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