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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私盐案再起(六) 共利时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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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尚郁一下从地上跃起,站到监牢铁栏前,“那钱庄掌柜怎么了?”
要是钱庄掌柜刚从大理寺招供,出去就死了,那今夜就是白忙活一场,不光是纪尚郁,就连薛景迁也会洗脱不清。
皇帝不仅会疑心纪尚郁意图不轨,更会觉得是薛景迁在与他合谋。
“不是吴掌柜,是、是、”沈既泽喘了喘气,“是周太尉,他、他不见了。”
薛景迁和纪尚郁两人对视,眼中都颇有惊讶的神色。
“先前景迁兄派去暗中盯着周太尉的人被杀了,等差役赶去太尉府拿人时,周太尉早就不知所踪。现在所有的差役都在全城搜捕。”
“你且去汇了所有的消息来。”薛景迁说完,沈既泽应声就匆匆离开了。
薛景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夜色,握住了纪尚郁抓着监牢栏杆的手,“我这就进宫,面见圣上,呈上供词,无论如何先救你出来。”
纪尚郁看了一眼他紧握自己的手,“让肆玖跟你去。将王府待命的暗卫都撒出去,让各处的暗桩也都动起来。”
晦月悬空,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怕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再做出刺杀薛景迁的事情来,也怕周太尉就此销声匿迹,断了线索。
***
薛景迁站在文德殿内,皇帝坐在桌后正看着钱庄掌柜的供词,“当真是周太尉?”
皇帝似乎并不惊讶,也并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怒不可遏,这让薛景迁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日朝堂之上周太尉锋芒太露,皇帝心里该是有了思量。
更何况,是周太尉那就只是臣子在以权谋私,贪利腐败,可如果是纪尚郁,那便是有心谋财,妄图谋反,显然后一种结果更让皇帝怒火中烧。
“回圣上,确证无疑,钱庄掌柜怕周太尉事后杀他灭口,这才找到了臣。”薛景迁将今夜的事情大致说了说,只是有意隐去了让钱庄掌柜惊惧的缘由。
“抓到人了吗?”皇帝又问。
“大理寺差役去太尉府拿人时,周太尉已经不知所踪,现下正在全城搜捕。”薛景迁说。
“那个钱庄掌柜呢?”
“已经送回府去,派了差役保护。”
“朝后将人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薛景迁没想到皇帝会问起钱庄掌柜,更没想到还要亲自审问。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脸上不见喜怒,只是神色略有倦怠,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皇帝的意图。
“臣遵旨。”
不等薛景迁行礼退下,小印子就慌慌张张地进来了,“圣上,圣上,禁卫军来报,太尉大人他、他从宣仪门城楼上跃下自尽了。”
薛景迁顿时心下一惊,他想过周太尉会费尽心思躲藏在京中,会谋划出逃,甚至是出手杀了钱庄掌柜,但却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自我了结。
那是一个能从末等守城禁卫军一步步爬上太尉之位的人,怎会甘心就此结果了自己。
“薛卿,既然周太尉是私盐案的案犯,那便由你接理吧。”皇帝眼下似有惋惜,却是转瞬即逝。
“臣遵旨。”
薛景迁当下并没有向皇帝提起要释放纪尚郁。
他想让皇帝对他与纪尚郁之间的嫌隙深信不疑,也想以后再有案子与纪尚郁有牵扯,皇帝能更放心交由他办理。
直觉告诉他周太尉的死有蹊跷,而幕后之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京都将会风起云涌,他与纪尚郁在这场风雨里需得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了。
***
薛景迁刚出宫门就见到了焦急等候的沈既泽。
“景迁兄,周太尉他……”
薛景迁“嗯”了一声,“禁卫军上报时我也在。”他抬头望向宣仪门的方向,“一起去看看吧。”
宣仪门本是旧城的宫门,但当今圣上登基后就因不常用封禁起来了,只派了两队禁卫军轮流当值巡防。
宣仪门前周太尉的尸首已被盖上了白布,一旁查验完毕的大理寺仵作见到薛景迁和沈既泽,将手里的工具收拾好,就向二人走去。
“少卿大人,寺丞大人,小人已查验完毕。”仵作向着两人行礼,“死者为周太尉,符合生前坠楼特征,手腕、脖颈、前胸、后背等未见明显淤青,排除捆绑胁迫的可能。”
薛景迁“嗯”了一声,这仵作从进大理寺开始就一直跟着自己,查验技法了得,断不会出错,也不会作假。
“将尸首抬回大理寺,做进一步查验。”薛景迁说。他还是难以相信周太尉这样的人会以自尽的方式给私盐案一个结果。
他抬头望了望年久失修、萧索破败的城楼,“既泽,走,一起上去看看。”
宣仪门城楼在旧城的所有城楼中是最高的,站在城楼顶上远望,可以将京都的景尽收眼底。
此刻,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日即将冉冉升起。
薛景迁登上城楼,站在了周太尉坠落点的上方,一点点仔细查看着城砖,一块城砖有手印,另一块上则是足迹。
周太尉是双手攀上城墙,站定,向下坠去,这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薛景迁闻见一阵异香,猛地抬袖捂住了口鼻,“既泽,快捂上口鼻。”
这阵异香他再熟悉不过,是幻情香!
循着风来的方向,薛景迁向着城墙一侧走去,很快在侧边角落里找到了没有燃尽的淡黄粉末。
周太尉的死果真有蹊跷。
他拿出方帕,将粉末轻轻拢起包好,塞进了袖兜里。
沈既泽捂着口鼻跟了过来,“景迁兄,这是?”
“嘘。”薛景迁示意沈既泽噤声,轻声说,“周太尉被谋杀的证据。”
他站起身来回到城楼正面向下望去,想要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却正对上关镇虎那双炯炯的豹眼。
“他来做什么?”沈既泽说。
“他是禁卫军统领,此处是禁卫军巡防,自然该来过问。”薛景迁四下看了看,“走吧,下去会会他。”
薛景迁本以为关镇虎必要过问,可等他从城楼上下来,关镇虎只是盯了他一眼就走了。
那一眼似是带着警告的意味,薛景迁摸了摸袖中包着粉末的方帕,与沈既泽轻声道:“既泽,方才城楼上之事,切记不可与旁人说,若有人问起,便说现场查证似是自尽。”
两人话刚说完,一名禁卫军就被其他人推搡着从城门边走了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退回到城门边的众人,他们却只朝着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站在薛景迁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少卿大人,关统领方才来说,大人要是勘验完了,就将这里快快清理了。宣仪门虽是封禁了,却也在皇城边上,血流满地的不吉利。”
说完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等着薛景迁的回答。
薛景迁将刚才那群禁卫军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这些被安排在皇城边缘轮夜值守的禁卫军都是最末等的。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传达关镇虎的话,他们都知道这样是在得罪大理寺。
眼前这个连军衣都不合身的小兵显然就成了他们这时最好的选择。
“既泽,按这位小哥说的,安排人清理吧。”薛景迁说。沈既泽会意,招呼起守在一旁的大理寺差役清理现场。
那个小兵像是如释重负,“多谢少卿大人。”
薛景迁看着他走回那群禁卫军中,转身就听见城墙边传来一阵哄笑,正是那群怕开罪大理寺的人。
***
三顺驾着马车将钱庄掌柜吴达歧接到了宫门口,正碰上薛景迁从宣仪门过来准备上朝去。
“怎么现在就来了?”薛景迁掀开帘子,见到了合衣缩在马车里小憩的吴达歧,“不是说了圣上要朝后才见他吗?”
“公子,他听说周太尉坠楼身亡吓坏了,硬是拖着我要早早来宫门口候着,说是皇城下定没有宵小敢放肆。”三顺回头看了一眼吴达歧,不由叹了口气。
“且看好了他,待我下朝再来送他进去。”薛景迁放下帘子,“在此之前莫叫旁人瞧见了他。”
说完他就向着宫内走去。
差不多时辰进宫的李仁简远远瞧见薛景迁,站在前头等了他一会儿,两人并行,“薛大人,听说周太尉他坠楼了,今日我进来的路上大家都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薛某愿闻其详。”薛景迁说。
“有说是因为他撞见家里夫人与外男苟合,他气不过就跳楼自尽了。”李仁简扯着薛景迁的袖子悄声说,“不过也有说是杀了外男,他夫人即刻殉情,他没脸活下去了才……”
“唉,说什么的都有。京都里这样的消息是满天飞。”李仁简不由叹了口气,“薛大人可知究竟是为何?”
薛景迁没想到有朝一日像这样□□又不着边际的消息会与周太尉联系到一起,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一直觉得周太尉是只雁过拔毛的老狐狸,却对他能步步为营走上太尉之位很是敬佩。
“李大人莫要乱说了,周太尉与私盐案有着牵扯,如今案发,疑似自尽了。”
周太尉究竟为何自尽今日在朝上便会有说法,也不差这一刻,薛景迁便将原委都说了出来。
李仁简十分震惊,“居然是他?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自尽呢?”
看来不光是薛景迁,就连与周太尉算不上相熟的李仁简也觉得事有蹊跷。
“大概是因为案发了,觉得心中有愧吧,就连自尽也选在了宣仪门。”薛景迁勉强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两人到达九卿阁时,阁里的大臣窃窃私语,估摸着也是在说周太尉那些飞满京都的□□消息。
朝堂就是如此,共利时同舟,极尽溜须拍马,利散便可落井下石,一味攻讦。更何况,人亡无言,自是随人编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