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24、私盐案再起（二） 今日事发突

　　薛景迁回到府中时，宁聿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见他进府，忙迎了上去，“少卿大人，纪哥如何了？”
　　“禁卫军守卫森严，连我都未能进入。”薛景迁拿过肆玖手上那卷棕红色的案卷，“宁世子，里面说话。”
　　肆玖将手上其余卷宗抱去了茶室，便在院子里守着，他总觉得今日见到的那枚骨扳指除了路上与薛景迁说的，还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薛景迁将手上的案卷展开，两张宣纸从中落下，“今夜我去大理寺，幸亏既泽当值，才能传些可靠的消息。”
　　一张宣纸上并无落款，可宁聿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是纪尚郁的字迹，“这是纪哥留的消息。”
　　薛景迁点了点头，不知沈既泽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纪尚郁能写下这些——今日事发突然，皇帝疑我，恐与私盐案关联。
　　另一张宣纸上是沈既泽写下的——景迁兄，今日轮换当值时听得禁卫军谈起，此次猛虎营轮夜当差与通运钱庄的掌柜吴达歧有关。纪王爷在大理寺内暂无性命之忧。
　　薛景迁看着这两张宣纸，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宫内的消息大致是封锁了，不过暗卫来找我时，碰巧苏大人也在。”宁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薛景迁。
　　上面正是苏钦昀的笔迹，“今日午后，圣上召我问询修编文库典籍一事，刑部尚书求见，半刻后离宫时正见猛虎营禁卫军出宫。”
　　这些消息汇到一起，证实了薛景迁心里的想法。
　　他本以为自己棋快一招，找到了局里最大的破绽——通运钱庄，可幕后之人却是以更快的速度反击，将纪尚郁的性命押在了局中。
　　现下通运钱庄的掌柜成了对方的一颗弃子，一颗即便被弃也要发挥最后价值，反咬一口，将纪尚郁送上断头台的弃子。
　　“这是，通运钱庄的掌柜假意反水，向刑部告发纪哥是私盐案的主谋？”宁聿将所有的消息拼凑在一起，有些不可置信。
　　“嗯，消息不假的话，这就是今日纪王爷被带走的缘由。”薛景迁手里的纸快要被捏皱。
　　“宁世子，明日朝堂之上必定杀机四伏，无论如何，私盐案仍得由我主理。”薛景迁猛地明白了皇帝为何出动禁卫军带纪尚郁去了大理寺，有人令皇帝对大理寺或者说是对自己有了疑虑，“今日圣上不知何故还未下决断，但明日就说不准了。”
　　“还请宁世子明日能助我。”薛景迁向着宁聿拱手行了礼。
　　“少卿大人使不得。”宁聿忙扶起他，“纪哥说了，全听少卿大人的。”
　　薛景迁很快交代了明日之事，在宁聿临走时又再三叮嘱，“宁世子，不论明日有何变化，必得按今日所说行事，如此才能断了皇帝换人主理的念头。”
　　宁聿走后，薛景迁独自一人立在窗前，斟上了一杯青梅酒，望向远方的大理寺。
　　不知他如何了。
　　***
　　“听说了吗？纪王爷昨日傍晚被禁卫军带进了大理寺。”
　　“我还听说去的可是猛虎营统领。”
　　“还有人瞧见纪王爷戴了铁链，诶，你说圣上是怎么想的？”
　　“圣上的心思猜不得，不过看样子纪王爷这次是性命堪忧了。”
　　薛景迁一路走往候朝的九卿阁就听到沿途的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窃窃私语，对昨日纪尚郁被带进大理寺的事情有诸多揣测。
　　“少卿大人可知道圣上为何要将纪王爷请去大理寺？”他走进九卿阁，早在里头候朝的大臣们就围了上来，谁都想探听圣意，好在朝上见风使舵。
　　“薛某不知，昨夜并非薛某当值。”薛景迁后退了些，“想必圣上今日自有裁定。”
　　“对对，薛大人说的对。”大臣们纷纷点了点头。
　　“诸位大人，圣上半刻后临朝，请诸位大人做好准备。”皇帝身边的小印子前来通报，大臣们就地散开，出了暖阁，三两成群地往大殿走去。
　　“薛大人请留步。”小印子唤住薛景迁，等大臣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薛大人，圣上早起又阅览了大人昨日面呈的案情奏报，眉头紧锁，大人还需有所准备。”
　　小印子这是在告诉他皇帝对私盐案究竟如何依旧拿捏不定，且多半还是信他的。
　　“多谢印公公。”
　　“咱家以前多得纪王爷照拂，在太后面前很是得脸，薛大人不必客气。”
　　薛景迁心下了然，宫里的事情向来传得很快，太监们最会看主子眼色，必然是太后说了什么，才让他与自己说了这些。
　　***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睥睨着下方这些各怀心思的朝臣们，看谁会第一个挑起昨日的事情。
　　“臣有事要奏。”还是刑部尚书先开口说了话，“私盐案大理寺一查数月，如今证据确凿，该有定论了，还请圣上明断。”
　　薛景迁先是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还是不见喜怒，又看了看刑部尚书。
　　这只老狐狸当真是老奸巨猾，只字不提昨日的事情，却又将事端轻而易举地挑起。
　　他这话，是冲着大理寺，冲着私盐案，却唯独没有冲着纪尚郁。可朝上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揣度着皇帝对纪尚郁的态度。
　　刑部尚书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朝臣们都颔首等着皇帝表态。
　　“薛卿，你怎么说？”
　　“圣上明断，私盐案案情扑朔迷离，大理寺上下为查清始末，已接连数月不分昼夜搜寻证据。可即便如此也未能寻获尚书大人所说的确凿之证，还请尚书大人不吝赐教。”
　　薛景迁向着刑部尚书躬身，与这样的老狐狸交手，便得是如此虚与委蛇。
　　他这番话既是摘清了大理寺在私盐案上渎职的嫌疑，也是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大理寺一查数月无果，刚摸上通运钱庄，才向皇帝禀明，刑部那里就有了确凿之证，偏这确凿之证还就与通运钱庄有关。
　　单凭这一点，无论这位尚书大人作何种解释，都只会让皇帝的疑心更加深重。
　　“圣上明鉴，刑部不过是恰巧接了告发，通运钱庄的掌柜因分赃不均、屡受胁迫，告发纪王爷实为私盐案主谋。”
　　刑部尚书一句恰巧就轻飘飘地将这一点揭过去，不过这倒是遂了薛景迁的意。
　　他本也不想在这一点上做过多纠缠，这样才能恰到好处地让皇帝做更多的猜想。
　　这话说罢，大臣们便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圣上，也怪不得少卿大人，想必当初少卿大人正是发现端倪，才兵围纪王府，只是可惜纪王爷藏得太深，纵然是少卿大人也未能查实。”说话的人是太尉周知恒。
　　他这话明面上是替薛景迁撇开了办案不力的责任，实际却暗藏祸心，直言纪尚郁藏得很深，或许还有更多的事情隐瞒了皇帝。
　　“如今既是刑部接了告发，明确了案犯，按理当由刑部主理此案。”周知恒说。
　　“确实，确实。”底下的朝臣纷纷点头。
　　“薛卿，你怎么说？”皇帝看着薛景迁。
　　“圣上，周太尉所言极是，理当由刑部接替主理。”薛景迁不紧不慢地说，“刑部既接到告发，臣恐纪王爷还涉嫌其他，为能查清，当由刑部做并案处理。”
　　他这样痛快地把主理权让了出来，这让刑部尚书和周太尉想要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嘴边，两人神情明显有异。
　　皇帝看着他，却是未做决断，朝着一旁的小印子抬了抬手。
　　“有事奏本，无事退朝。”小印子会意，高声喊道。
　　朝臣们明白了，这事皇帝要容后再议。
　　薛景迁袖下捏在一起的双手终于松开，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今日朝上的局面和结果尚且都在他预料之内，能不能让私盐案的主理权仍在他手中，就要看宁世子的了。
　　***
　　朝臣们三三两两从大殿上出来，对今日皇帝在朝上的举动议论纷纷。
　　有揣测圣意的。
　　“你说这圣上是个什么意思，换刑部主理这事连薛大人都说按理该如此，怎么圣上还要容后再议。”
　　“嘘，圣上的心思猜不得，说不准午后就一道圣旨到刑部了。”
　　“我昨夜连夜写了要弹劾纪王爷的奏折，以为能派上用场，谁知道圣上今日这样举棋不定。”
　　“谁不是啊……”
　　要是今日皇帝说要换人主理，这些大臣就会快速在朝上压倒性地弹劾纪尚郁，让他成为任人攻讦的活靶子。
　　有诽腹刑部的。
　　“刑部这次可真是捞到了，先前什么力没出，倒是赶上结案了，今岁京察督考得记上一大笔。”
　　“那可不是，你没瞧见尚书大人那志得意满的样子。”
　　“圣上还未做决断，且等着吧，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快说说，怎么个还未可知。”
　　“你们看啊……”
　　更有替薛景迁可惜的。
　　“薛大人这次是徒劳无功了，不然升任大理寺卿指日可待啊。”
　　“是啊，年少有为，可惜了，我还想着给薛大人说门亲事。”
　　“就你那舞刀弄枪的女儿啊，真要撒起泼来，薛大人可承受不起。”
　　“你……切”
　　“说笑说笑，莫生气莫生气，我还指着和你当亲家呢。”
　　薛景迁从旁走过，不由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天上的太阳，时辰差不多了，他加快脚步往英武门走去。